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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很好,实际却很难。
林燃马上又递了会见申请上去。
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一个不出意外的结果。
这印在会见申请单上的红戳子带着一股子劣质印油的刺鼻味道。
林燃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粗木凳子上,指尖点着周晓阳刚从管教办公室拿回来的那张薄纸。
蓝黑墨水写就的名字上方,横着一枚大得有些过分的红印章,边缘由于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洇散,活像是一块在清水里泡开了的死血块。
“不予准许。”
这四个字用的是最古板的仿宋体,生硬地横在纸张正中央,把林燃这些天用各种由头写上去的申请理由生生砸成了一堆废纸。
外头的西北风裹着碎冰渣子,正不知疲倦地往安江监狱的青砖墙缝里灌。
顺着312监舍那扇窄小的铁窗往外瞅,十几米高的高压电网上已经结了一层白乎乎的粗霜。
监狱里,想要无声无息地活埋一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动用电警棍或者地下禁闭室。
在多数情况下,上头只需要把流转文件的钢印朝桌角一搁,把所有能通向高墙外的纸片和声音拧死,这里就自然成为一座孤岛。
郑威这回是真把死闸拉到底了。
为了断了林燃对外的联系,他让整个监狱陪着。
林燃把那张发皱的纸条在指尖慢条斯理地撕成一条条细丝,随后顺手扔进了墙角那个散发着酸馊味的便池里。
随着哗啦啦的冰冷自来水冲下去,他的眼神也沉下去。
算算时间,今天是星期六。
距离省城海州市那间常年拉着厚重丝绒窗帘的办公楼里、姚永军任前公示正式截止的那个下周礼拜五,只剩下最后的六天。
六天时间,足够一个在特殊战线里侵淫了二十年的老狐狸风风光光地跨过那道厅级和省级的坎。
迈上那分管全省政法的宝座。
但也足够一具在烂泥潭里熬了这两世的肉身,把那张看似没有缝隙的权力大网给生生抠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两世的血债,前世在床榻上瘫痪了整整十年、看着父母生生熬干了血肉而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的绝望画面,这会儿正顺着林燃左腿胫骨处的骨裂旧伤,一鼓一鼓地往大腿根上爬。
那种特有的阴冷酸胀感需要大腿肌肉死死绷紧了,才能勉强压住骨殖里的战栗。
昨晚何猛的那场夜袭虽然被值班的老陈强行按在了过渡通道里,但这也意味着,外头的姚永军他们等不及了。
他们急着杀自己。
但何猛没能在自己监舍立功,拉偏架的郭光又被生石灰给腌了眼睛,这会儿坐在主监区三楼红木办公桌后面的郑威,怕是连擦汗的帕子都快攥不住了。
在这种白刃战的血星子已经蹦到眼皮子底下的当口,正常的会见渠道已经成了死胡同。
想要把昌荣国际两年前那笔三百四十万美元虚假核销、克隆报关单等信息给传出去,高墙之内,能动用的保险绳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医务室。
林燃扶着长满铁锈的生铁床沿,极其缓慢地把身子直了起来。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昨天下午在开水房长廊里被何猛生生扯破了大半边领口的灰蓝色号服,露出的胸膛上,三道抓痕这会儿已经结了死青色的血痂。
“辉子,等会儿去锅炉房清废钢的时候,帮我跟带队的老陈请个假。就说老子昨晚被何猛顶的那一脚伤了肺管子,这会儿尿血,得去医务室拿几片消炎药。”
林燃的语调平和得像是在交代一单普通的劳务。
正蹲在下铺用大毛腿蹭着地皮的刀疤辉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抬起那张用纱布斜裹着的面孔,塌下去的鼻梁骨带出一阵沙哑的漏风声:“燃哥……苏医生那边这几天日子也不好过。郑威昨天下午连特许就医的名单都给卡死了,我听总务科的王瘸子说,一监区那帮狗腿子盯医务室盯着紧,你这当口过去,万一……”
“没那么多万一。”
林燃打断了他的话,鞋底在滑腻的水泥死地上碾了碾,碾出一道黑乎乎的水印。“我有要紧事。按我说的办。”
…………
走廊里的防腐水味道比往常更浓,掺着几缕从集训车间方向飘过来的化纤布料碎屑。
老陈抱着那个大号的搪瓷杯子,不紧不慢地走在林燃身侧。
他在按规定,带申请治疗的犯人去医务室。
这老同志今天少见地在腰后别了把橡胶警棍,看来是昨晚的大战让他都紧张起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幽暗的长廊里激起一片沉闷的回声。
昨晚那几声緊急报警器的警笛虽然被按熄了,但在这个地界,穿制服的谁都不是傻子。
老陈那双鱼泡眼里闪烁着的疲惫与躲闪,摆明了是瞧出这三监区的年轻老大正在跟主监区最顶层的那几只老狐狸玩一场不见红不收场的心理博弈。
“林燃,药拿了就赶紧回号子里。这几天和以前不一样,你明白吗?特别是对你来说,别把麻烦往人家小姑娘身上引!”
老陈在为他推开医务室铁门的前一秒,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低声扔出了一句体制内老油条的私人提醒。
林燃没应声,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老陈算是个好人,他是怕最近大战在即,自己把战火引到苏念晚身上。
但现在形势逼人。
只能如此了。
铁门拉开,轴承生涩,发出尖锐叫声。
医务室里亮着一盏泛青的模拟信号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砸在磨损严重的水磨石地面上,折射出发冷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廉价红汞的味道,虽然刺鼻,但在林燃眼里,这地方算是在这吃人的大牢深处,唯一让他安心的歇脚处。
苏念晚就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身上那件原本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子机关医生傲气的白大褂这会儿并没有穿,而是裹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
上峰高耸。
长发用一根有些开裂的木簪子仓促地绾在脑后,几缕湿透的刘海黏在额角上,那张在其他犯人面前总是专业而疏离的面孔,这会儿见到他来了。
脸上的柔情一下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