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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且容老匹夫再嚣张一段时日(第1/2页)
时维八月,燕地幽州,蓟县。
暑气尚未褪去,秋风已自燕山深处缓缓漫来。城头旌旗在风中翻卷,城内街道随处可见披甲往来的河东士卒。历时数月征伐,李存勖攻破幽州,生擒刘守光父子,将卢龙镇两千里疆土纳入晋国版图,大军暂屯蓟县,一边安抚新附州县,一边整顿兵马,择日班师返还晋阳。
河北的局势,自柏乡一战之后,天平已然倾斜。世人皆认定,梁国经此大败,军心受挫,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北进攻势。朱友贞继位登基,新主初掌汴梁朝堂,朝野人心浮动,不少藩镇都在观望,揣测这位年轻的梁帝会如何稳固根基。
朝野上下,各路藩镇、斥候谋士,大多生出一致判断:朱友贞急于树立天子权威,定然要寻一处软柿子下手。淮南杨氏割据江淮,与梁国接壤,兵力偏弱,多年不曾主动北上挑衅,正是立威最好的目标。只需一场大胜击溃淮南,便能震慑天下诸侯,昭示天命在梁。
所有人目光尽数投向南方淮上,静静等候汴梁出兵的消息。无人料到,梁国朝堂落子,完全跳出所有人预料。
一道诏令自汴梁发出,送往卫州大营。前不久刚被朱友贞加封邺王、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的梁国柱石杨师厚,领五万精锐,兵分三路,自卫州大举北上,剑锋直指魏博五州!
消息初传之时,不少人尚且半信半疑,直至一封封战报源源不断送出,铁一般的战果摆在眼前,四方藩镇才骤然惊醒,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八月二十,左路先锋刘词督军猛攻,一举攻破博州,守军死伤惨重,守将弃城出逃。
八月二十三,杨师厚亲统中路主力,强攻魏州。魏州乃是魏博治所,城高池深,囤积粮草军械无数,自恃能够坚守数月,谁料仅仅三日,便被杨师厚突破外城,守将开城乞降。
八月二十四,右路先锋朱汉宾挥师急进,力克相州。
自卫州出兵算起,前后不过十日,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连下博、魏、相三座重镇,兵锋横亘河北平原,余下檀州、贝州两座城池孤立无援,岌岌可危,旦夕可破。
战报驰传天下,四方皆震。
沉寂两年之久的杨师厚,再度以雷霆手段向天下人证明,何为当世顶尖名将。
昔日朱温在世之时,杨师厚便南征北战,破襄阳、平青州、拒晋军于河上,鲜有败绩。朱温身故,梁国接连爆发内变,他按兵卫州,静观时局,不参与皇室厮杀,默默整训兵马,积蓄力量。众人一度以为,岁月消磨,这位老将锐气不复往日,可短短十日连破三州的战绩,打碎所有揣测。
这一刻,河北大小藩镇,再度回忆起梁国鼎盛之时,铁蹄压境带来的无边恐惧。平原之上无险可守,一旦杨师厚彻底掌控魏博,向北便可威逼成德、义武,向西能够窥伺河东门户,整个河北的格局,顷刻间就要再度改写。
急报一路向北,越过平原,送入幽州蓟县,交到李存勖手中。
晋王府临时行辕,大堂之内气氛原本尚算松弛。连日忙于接收卢龙州县、委派官吏、安抚百姓,李存勖难得寻得片刻闲暇,正与左右文武商议班师日程,打算休整半月,便率主力返回晋阳。
当信使浑身尘土,双手呈上密封战报,李存勖展卷一览,面上从容瞬间消散,眉宇之间涌上浓重惊色。
“速传诸将,即刻到大堂议事!”
传令亲兵不敢耽搁,策马奔赴各处军营。不多时,急促脚步声自外而来,周德威、李嗣源二人率先抵达。
周德威一身铁甲,面容黝黑,久经战阵,乃是晋国第一大将;李嗣源一身劲装,沉稳内敛,麾下横冲都精锐冠绝三军。随后一众偏将、参谋相继入内,大堂很快站满文武。
李存勖一言不发,将手中战报传递下去,众人依次传阅。
随着战报在众人手中流转,大堂之内的气息一点点沉落,原本低声闲谈的声音尽数消失,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杨师厚。
仅仅这三个字,便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不少人心中暗自对比,此前周德威率军北上讨伐刘守光,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望风归附,几乎不曾遭遇硬仗,兵不血刃直抵幽州城下。可那是因为桀燕内政崩坏,刘守光暴虐失人心,各地守将全无死战之心,二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杨师厚此番攻取三州,每一城皆是实打实的攻坚血战。魏州城防坚固,守军奋力抵抗,依旧难逃陷落结局。十日连下三城,绝非依靠人心离散,而是纯粹依靠统帅谋略、士卒悍勇,以硬碰硬硬生生夺下坚城。
待最后一名将领看完战报,将纸卷恭敬交还案上,大堂一片死寂。
李存勖缓缓环顾阶下诸将,年轻的面庞上锋芒毕露,声音掷地有声,打破沉寂:“都看完了吧。十日破三州,檀、贝二州孤立无援,撑不了多久。杨师厚三路并进,算上行军休整,至多十日,两州必然陷落。”
“我意即刻调集兵马,南下驰援,挡住杨师厚兵锋。倘若任由他彻底占据魏博五州,大梁势力直面河北腹地,往后任其北上,后患无穷!”
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沉稳急促的声音立刻响起:“大王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劝阻之人正是周德威。他跨步出列,抱拳躬身,神色凝重无比。
李存勖眉头微微一蹙:“周将军何出此言?何处不可?”
周德威沉声道:“杨师厚绝非王景仁之流可比。此人在梁军之中威望无双,振臂一呼,诸将莫敢不从,麾下五万兵马皆是常年征战的精锐悍卒。如今连破三州,士气正盛,锋芒无匹,此刻南下驰援,正面与其决战,殊为不智。”
话语说得委婉,但大堂之内所有人都听得出内里深意。
直白来讲,便是应当暂避杨师厚的锋芒,不可急于与其正面争锋。
作为晋国头号大将,周德威当众说出这番话,难免挫伤军中士气。可在场诸将无人出言反驳,没有人觉得周德威怯战。只因对手是杨师厚。
近年以来,北方民间悄然流传说法,称杨师厚用兵已臻化境,世人赠予他“小李靖”的名号。
李靖,大唐兵神,南平萧梁、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浑,一人覆灭四国,一生百战鲜有一败。旁人眼中难于登天的灭国大战,在李靖调度之下,往往数月便可平定,用兵变幻莫测,鬼神难料。能得到这般比拟,足以想见杨师厚在世人心中的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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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少年英雄,正是意气风发、锐意进取之时。听闻周德威长他人志气,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沉声开口:“周将军何必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杨师厚纵然用兵犀利,本王亦无所畏惧。正好借此机会,堂堂正正击溃他,让天下人看清,所谓小李靖,也不过浪得虚名!”
李存勖确有狂傲的资本。自潞州夹寨一战一鸣惊人,他接连打出数场经典胜仗,柏乡之战以少击众,重创梁国主力,一战名扬大江南北。世人皆知晋王勇略无双,沙陀铁骑天下精锐。
眼见君臣气氛紧绷,李嗣源连忙跨步上前,先顺着李存勖言语缓和气氛:“大王所言极是。大王天纵奇才,麾下又有周将军这般百战虎将,沙陀儿郎身经百战、悍不畏死,自然不必惧怕杨师厚。”
一番称颂,稍稍抚平李存勖心中郁气。可话音一转,李嗣源神色转为郑重,继续进言:“只是末将以为,眼下不宜贸然出兵。”
李存勖眉头再度紧锁,目光看向李嗣源,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大哥你也不同意南下?”
李嗣源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其中利害:“大王刚刚收取卢龙两千里疆土,幽州、蓟州、平州各处州县人心尚未归附。刘守光统治多年,旧部散落各地,不少官吏士卒依旧心存观望。眼下第一要务,乃是委派良吏治理地方,安抚百姓,收取民心,稳固后方根基。”
“倘若仓促抽调主力南下魏博,幽州防线兵力空虚,一旦前线战事陷入僵持,燕地旧势力伺机作乱,我们腹背受敌,局面难以收拾。再说杨师厚士气如虹,即便我军侥幸取胜,也必然是惨胜。一番血战过后,兵马损耗巨大,最多只能暂时保住檀、贝二州。杨师厚背靠汴梁中原,源源不断可以增兵补给,长久对峙之下,魏博五州终究难以守住。”
“若是战事失利,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燕地新附之地本就人心浮动,一旦晋军大败的消息传开,各处州县极有可能相继揭竿而起,刚刚拿下的卢龙疆土,转瞬便会再度丢失。”
周德威立刻上前附和,重重点头:“李将军所言切中要害,末将亦是这般看法。此战无论输赢,对于晋国而言,皆是弊大于利,得不偿失。”
李存勖天资卓绝,绝非冲动愚钝之人。方才只是少年心气被激起,一时急于与杨师厚一较高下。经过二人层层剖析,出兵南下潜藏的巨大风险一一摆在眼前,他渐渐冷静下来,清楚看清其中凶险。
可心中不甘依旧萦绕不去。魏博五州地处河北平原腹地,水土丰饶,盛产粮草,户口稠密,更是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掌控魏博,向北可以压制河朔藩镇,向南随时可以渡河威逼汴梁。如此一块战略要地,眼睁睁看着落入杨师厚之手,他如何甘心?
李存勖沉默良久,声音带着一丝沉闷:“难道只能坐视杨师厚吞并魏博五州?”
周德威、李嗣源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无奈,同时轻轻苦笑。眼下局势,硬拼风险太高,最优选择,确实只能暂且隐忍。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李嗣源再度开口,语气平缓:“大王不必过于沮丧。杨师厚此番大举夺取魏博,于我们而言,并非全无好处。”
李存勖双眼骤然一亮,连忙向前微微俯身:“哦?大哥此话怎讲,有何益处?”
“杨师厚占据魏博之后,首当其冲感到恐慌之人,便是成德王镕、义武王处直。”李嗣源缓缓剖析天下藩镇人心,“往日魏博介于梁、晋与镇定二镇之间,如同一道缓冲屏障。如今屏障消失,梁国重兵屯于河北平原,王镕、王处直直面杨师厚五万雄兵,日夜寝食难安。二人必然惊惧交加,只能愈发仰仗大王,寻求晋国庇护。”
“王镕与王处直虽名义上表归附大王,心中各有盘算,始终想要在梁晋之间左右摇摆,谋求自保。待到杨师厚牢牢掌控魏博,这两头老狐狸身侧卧着猛虎,再也不敢心存二心,只能彻底依附晋国,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听完这番推演,李存勖连连点头,眉宇间的郁气消散大半:“极是!极是!这两个老东西向来鬼心思繁多,首鼠两端。如今有杨师厚这一头猛虎驻扎门前,往后他们只能收起所有侥幸,一心一意依附于我!”
周德威一旁静静观察,见李存勖终于想通利害,不再执意出兵,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一旦强行南下与杨师厚决战,若是陷入持久战,晋国数年积攒的精锐资本,极有可能遭受重创。能说服晋王隐忍待机,躲过这场凶险决战,便是万幸。
大堂之内安静片刻,李存勖缓步走到大堂廊下,抬眸远眺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望向魏博方向。秋风卷起他身上锦袍边角,一声冷哼自唇间溢出。
“暂且容杨师厚这老匹夫再嚣张一段时日。今日这笔账,本王记下。待到时机成熟,定然亲率大军南下,与他正面决一雌雄,亲手收拾他!”
话虽如此,隐忍之下,警惕丝毫未曾削减。李存勖旋即转过身,面向阶下诸将,连续下达数道军令,稳住河北全盘布局。
“第一,传命燕地各州县官吏,加快安抚民众,清点户籍,收缴军械,严密防范刘守光旧部作乱,严防境内滋生叛乱。”
“第二,派遣使者快马赶赴镇州、定州,面见王镕、王处直,晓以利害,探查二人动向,稳固晋、成德、义武三方盟约。”
“第三,调遣斥候,持续深入魏博境内,不间断探查杨师厚大军动向、粮草部署、兵力分布,所有情报按月汇总,不得间断。”
“第四,大军暂缓班师,继续屯驻蓟县,整训士卒,囤积粮草,随时戒备河北局势变动。”
诸将齐齐抱拳领命:“遵大王令!”
军令一道道送出蓟县行辕,快马分赴四方。
与此同时,魏博平原之上,杨师厚坐镇魏州城内,一面督促兵马攻打檀、贝二州,一面遣使快马回报汴梁,向朱友贞传递捷报。五万梁军铁骑驻守河北腹地,如同一柄沉重的重锤,悬在所有河朔藩镇头顶。
河朔局势,因杨师厚十日夺三州一战,彻底改写。梁晋之间短暂的战略平衡被打破,一场更加宏大的河北大决战,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