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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九鼎不抵边事紧 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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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九鼎不抵边事紧 狄公智识破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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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李尽忠、孙万荣反叛之时,武承嗣却在忙一件试图让他姑母凤颜大悦的事情。
    事情缘于万岁通天元年二月新明堂落成之日,皇上于“通天宫”(新明堂)大宴群臣之时,那时的武三思因为全力推进天枢建成,深得武曌欢心,所以她常召武三思进宫侍宴,有时还毫无来由地赏赐他许多玉器、布帛。当时武承嗣的心便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皇上如此看重武三思,是不是有改立国嗣……这个字眼一旦出现在他的脑海,就立刻让他芒刺在背,惶恐不安。那种共御外敌的情绪迅速被一种“兄弟阋于墙”的嫉妒所取代,他决计要把姑母那颗飘摇不定的心拽回来。
    一天,他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人到神都苑踏春,遇到了白马寺住持怀清。二人说起薛怀义之死都欷歔扼腕,品茗之间,武承嗣也把自己的心结说与怀清听了。他极言皇上对他恩如再造,他却无以回报,想起来就分外忐忑。
    怀清举起茶杯道:“贫僧以为,眼下殿下就有一件大事可以做得轰轰烈烈。”
    “哦?还请大师快快明示。”武承嗣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殿下想想,神都诸神器中尚缺什么?”怀清故作神秘。
    武承嗣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领,憋着红脸道:“本王想不出来,大师还是直说吧!”
    怀清撩了撩袈裟,俨然危坐道:“据贫僧所知,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故汉武曾铸鼎荆山。今之明堂、天枢贵为神器,然则,非国柄之征也。今陛下君临天下,七载有余,四海富庶,天下咸归,正铸鼎佳期。倘能复铸九鼎,必再显君威,岂不善哉!”
    武承嗣闻言大喜,连道:“闻大师一言,醍醐灌顶,本王回京就向陛下谏言铸鼎。”
    不久的朝会上,武承嗣便上奏,提请由他督铸九鼎,以表天下咸宁。朝臣们知道,这样的事情即便有人反对,也难成气候。况且,包括娄师德、姚牡仍紫嘁捕既衔鼎乃国之征象,社稷之基,不可不铸。于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朝野同声、君臣同音的局面出现了。
    对武承嗣此举,上官婉儿自然看得十分清楚,一天,武三思来她处时,她便若明若暗地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了他,并说道:“你堂兄是怕你与他在陛下面前争宠吧?”
    武三思听后十分感佩,叹气道:“本王焉能看不到?只是他毕竟是兄长,不好闹得太僵罢了。”
    上官婉儿见状便宽慰道:“殿下无须担心,年轻就是资本。只要有机会,定会赢得陛下宠爱的。”
    这之后,武三思便被任命为安抚使了,也正是此任让他陷入尴尬之地。
    一年来,武承嗣奔走于司府寺、尚方监,又到各个州县铜山采矿冶铜,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四月的一天,他兴冲冲地来到瑶光殿禀奏道:“陛下,九鼎均已铸成,还请陛下明示安放之处。”
    这些天,武曌正在为前方战事不顺而烦恼。王孝杰已奔赴清边道,可至今也没有捷报传来,她不免有些焦虑。武承嗣带来的消息恰如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哼!撼山易,撼国鼎难。”武曌想这也许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平叛的战事将局面大开。
    “难得你如此忠心,朕会记着的。”武曌笑着对武承嗣道,“九鼎一成,万世咸安。此上天赐国寿于大周矣,故而九鼎就安放在‘通天宫’吧。”
    “微臣遵旨,明日就徙九鼎于通天宫。请陛下亲临观鼎。”
    “如此甚好!”武曌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还让太子和几位宰辅皆陪同前往。
    这是自营建“万象神宫”以来最为盛大的迁徙工程。天刚亮,玄武门内长长的街道上就挤满了人,其间有参与搬运的牙宿卫兵,也有来观看盛况的百姓。九鼎的铸造,严格依据《尚书·禹贡》所分之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一州一鼎。因神都居于豫州,所以豫州鼎高一丈八尺,重二百石;余皆丈四尺,上面图刻当地山川、物产,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
    因为九鼎乃社稷之征,故司仆寺秉承武曌旨意知会朝野臣僚,都要参与搬运。
    太阳刚刚露出城头,武曌与太子李旦的车辇就出了皇宫,向玄武门而来,沿途仪仗整肃、鼓乐喧天。
    武曌今日的心情比前几日好多了,她期冀九鼎能给大周带来兴盛,使乱臣贼子伏法,使外夷臣服。随着车毂轰隆隆地转动,她也顾盼左右,贪婪地感受着春天的葳蕤勃发。
    而李旦的心情就不一样了,这一年来他是第一次陪伴皇上外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木然,似乎窗外的花开花谢、鸟飞鸟来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与他亲近。
    在有过几位臣子因私下拜见太子而被杀、被囚甚至剖腹明志之后,便再也没有大臣敢走进东宫了,遑论是在这样的场合。不过,李旦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他很自觉地与大臣们保持距离,甚至连目光的偶尔交会都没有。
    刚刚应召回京,即将赴任长安的姚脑谌巳褐锌吹搅死钫训拢他就明白娄师德的谏言皇上是听进去了。可李昭德如今的官衔只是监察御史罢了。
    李昭德自然也看到了姚模当年的众位宰相,如今只有姚暮吐κΦ禄沽粼谙辔涣恕R舱是因为他们,自己才有这重新出山的机会,于是他满怀感激地来到姚拿媲埃拱手作揖道:“李昭德见过姚大人。”
    “闻听大人回京,在下甚感欣慰。”姚牧忙回礼,可抬起头时,他就从李昭德的眉宇间捕捉到了难以拂去的忧伤。在这样的场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便只感慨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呵呵!李大人回京了?”正此时,来俊臣从旁边插了进来,狡黠的目光在李昭德身上滴溜溜地转。
    李昭德不冷不热地答道:“还好上苍有眼,没死了;蒙陛下恩重,本官又回来了。”
    刚刚升任洛阳令的来俊臣早已将流表的往事置于脑后了,志得意满道:“几年流表,大人该明白些为官之道了吧?”
    李昭德冰冷的眼睛扫了来俊臣一眼,丢下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便转身离开了。
    来俊臣不屑的目光追着李昭德的身影很久,才慢慢移开:“哼!焉知鱼之乐?你能知道本官之乐么?神都的好女人都让本官尝了鲜,你能享受得了么?就是那个后赵的石勒也不过如此吧?”
    “呵呵!来大人和谁说话呢?为何言及石勒?”不知什么时候,武三思从身后走了过来。
    来俊臣吓了一跳,一脸的尴尬,忙搪塞了过去,便告辞离开了。
    武三思便也快步向拉纤的队伍走去,很自然地站在了朝臣、宿卫前面,拉紧了绳索。
    不过谁都明白,朝臣拉纤不过是形式而已,如此笨重的铜鼎,自然非人力所能移动。每一个铜鼎前,都有几头很壮实的牛和白象,可即便如此,当司仆寺官员挥动手中的旗子,负责赶牛和白象的宿卫伴随着鼓乐的节奏,齐刷刷地驱赶牲畜时,那铜鼎移动的速度依旧很慢。
    嗨呀!嗨呀!
    九鼎成呀,嗨呀嗨呀!
    国运盛呀,嗨呀嗨呀!
    万民乐呀,嗨呀嗨呀!
    天下定呀,嗨呀嗨呀!
    ……
    号子声从玄武门开始,一路撼天动地,滚滚而来。
    令观者惊异的是,那些拉鼎的牛和白象似乎也懂得人语,行进的步子竟然能齐刷刷地踩在鼓点上。这情景,让坐在“通天宫”观景台上的武曌很惊诧。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她距天最近,距神最近,她就是上天派遣到人间治世的。
    武曌看了看身边的上官婉儿和几位宰相,那喷珠泻玉般的诗句就含香出口了:
    羲农首出,轩昊膺期。
    唐虞继踵,汤禹乘时。
    天下光宅,海内雍熙。
    上玄降鉴,方建隆基。
    武承嗣在旁边听了,忙唤太乐署的官员把武曌的诗作记录下来,并命其谱成歌曲,广为传唱,使之家喻户晓。
    武曌的目光追着武承嗣忙碌的背影,心事再度飘忽不定起来,自问道:“难道武氏一门真的没有可以承继社稷的人么?”
    终于,豫州铜鼎到了指定的位置。巨大的鼎身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武曌的丹凤眼也被耀得眯成了一条线,武承嗣奏道:“启奏陛下,微臣尚有一事禀报。现九鼎新成,绽光炳耀,然久而久之,日晒雨淋,即生铜绿,斑驳其面,不忍目睹。”
    武曌睁开眼睛,打量着矗立在面前的豫州鼎,沉思片刻道:“朕闻金色历久弥光,倘每尊铜鼎以千两黄金涂之,岂非一劳永逸?”
    “陛下圣明。臣立即命尚方监去办理。”武承嗣迅速回应。
    “不可!”
    谁知此时从旁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武承嗣转脸去看,正是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模他禁不住在心中骂道:“迂腐老儿,又来搅局。”
    姚牟⒉辉诤跷涑兴寐脸的不悦,上前奏道:“臣闻九鼎乃神器,贵于天质自然;且臣观其五彩焕炳相杂,不必以金色为炫耀。故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奏言立即得到了娄师德、李昭德等人的响应。
    娄师德附言道:“九鼎者,国权也,乃彰皇上徳配于天,享国长久之意,以其坚不可摧,固不可破,尊不可犯,严不可侵。所谓道法自然,非人之伪。见素抱朴,现其本真,守其纯朴。眼下边事吃紧,省下资财,以充边用。臣请陛下明察。”
    至于李昭德,因回朝不久,虽刚锋未折,然措辞却是谨慎多了:“陛下圣明,自有圣裁。”
    几位大臣的话武曌是听进去了,尤其是娄师德的一句话最为关键,平叛未果而倾金饰鼎,民心必不顺,但她同时也对武承嗣的忠诚颇为赞赏。
    为难之际,武曌便将脸转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心领神会地缓缓起身,来到武曌面前道:“微臣以为,众位大人所言皆出于社稷之怀,忠君之心。臣闻《易经·杂卦》云‘革去故也,鼎取新也’,武周革命,除旧布新,金饰九鼎,非不能,而在时也。故臣以为,平定叛贼,乾坤勘定之日再行涂金,为时未晚。”
    她这一番话,左右逢源,武曌很满意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几位大臣,顺势道:“知制诰所言甚合朕意,此事容后再议。武承嗣听旨,高奏雅乐,上太牢,祭祀上天。”
    ……
    安放九鼎的仪式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宣告结束,姚牡某底邮蝗敕患涿攀保道路两旁的灯火渐次放明,店铺、酒肆里座无虚席,洛阳的暮色,在春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姚挠行├郏便要驭手松开马缰,一任马儿散淡地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他知道,自己的累很大程度来自于内心的压力。今日白天,自己坏了武承嗣的好事,他迟早会在朝堂上伺机报复。自己是李昭德宰相班底的人,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一次又一次地避过构陷,全凭他温婉而又豁达的性格,谨慎而又圆润的处事方式,但他今天却迷惑了,无法判断皇上接受自己谏言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从临榆关行营归来后,他几乎每夜都在噩梦中盘桓,他在梦中看到一队队官兵倒在血泊中,一群群百姓被砍下首级。醒来后,便独自一人来到前厅,泡一杯热茶,坐到天明,眼见得人便日益地消瘦下去了。他这样子,让妻儿都有些害怕。
    “唉!你等未经战阵,焉知何谓生灵涂炭啊!”姚母刑镜馈
    也正因为这种情结,给了他今天的勇气,使他在那样的场合阻止了一场浪费府库资财的奢华。
    千两黄金,对于皇室也许不算什么,然而,它可抚恤多少阵亡将士的亲属啊!作为一朝宰辅,能不思忖么?
    府门前的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昏黄,驭手“吁”的一声,马儿就停下了,等候在门外的府令立即上前搀扶姚模不想却被他推开了,并问府上有没有什么事情。
    府令压低声音道:“禀老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哦!”姚牡拿济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待回到府中,在中堂坐下,夫人命丫鬟沏了茶,又要张罗饭菜,姚牟虐诹税谑值溃骸袄戏蛞言谕饷嬗霉晚膳,快说说,来者何人?”
    夫人有些仓皇道:“妾身也不知道,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说是要见老爷,妾身命丫鬟安排其洗漱、用膳之后,现正在前厅等候。”
    姚拿挥兴祷埃起身来到前厅,但见一汉子正对着青灯发痴,便问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有何事来找老夫?”
    那人回过身看见姚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启禀相爷,大事不好了。”
    “你不必慌张,且慢慢道来。”
    来人道:“卑职是夏官侍郎、清边道总管王孝杰将军的参谋。王将军在平州以西之东硖石谷遭到叛军伏击,被逼下山崖,以身殉国了。”
    “啊!”姚耐侨坏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回京前议军会上的争论还历历在目,没想到悲剧这么快就发生了。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参谋顿时慌了神,忙上前扶着姚摹
    姚奶起蜡黄的脸道:“老夫只是觉得事出突然,不妨事。你快告诉老夫,前军总管苏宏晖怎么样了?”
    “听说苏将军已经脱逃,不知去向。王将军罹难前反复叮嘱,要卑职到神都拜见姚大人,请大人速奏陛下知道真相。”参谋又道。
    姚亩倬跏虑檠现亓耍便让夫人安排参谋到别院厢房歇息,随后对府令道:“军情紧急,老夫要进宫去。”
    府令有些迟疑道:“天色已晚,大人还是等明日上朝时再禀奏陛下吧!”
    “国家大事,老夫心中有数,何须你多嘴。备车。”
    夜色沉沉,酒肆里传出狂热的猜拳行令声、斗鸡声,沉浸在升平中的人们没有谁关注一辆马车的来去,但姚暮鋈徊生了一种幻觉,似乎觉得每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禁卫虽然常常看到姚某鋈牍禁,但还是很严格地验看了他的门藉,这才做了个“请”的手势,姚男闹杏惺拢讷讷点头示意,人已经向里面奔去了。
    瑶光殿的粉色幔帐拉得严严实实,武钦、张尚宫以及一班宫娥、太监在廊下伺候。
    姚陌盐淝战械揭槐叩溃骸胺城牍公速速禀奏陛下,边关有紧急军情来了。”
    武钦挠了挠头,一副为难的样子。皇上正和张昌宗、张易之兄弟悱恻缠绵,他这会儿奏事,惹恼了凤颜,还要不要命了……可他也从姚慕孤堑哪抗庵锌闯觯事情不仅紧急,还很严重。思虑了片刻,他只有隔着殿门,怯生生地说道:“启奏陛下,姚大人求见,说是边关有紧急军情。”
    过了好一会儿,武曌才应道:“张尚宫可在?”
    “奴婢在!”张尚宫应声进去,就见武曌躺在皇榻上,左边是张昌宗,右边是张易之。她便躬身而立道,“陛下有何吩咐?”
    武曌吩咐道:“领他们从后门到偏殿歇息,服侍朕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武钦从殿内出来,尖着嗓子传道:“陛下有旨,宣姚年罴。”
    等到姚淖呓大殿的时候,武曌已正襟危坐、满目威严了。听罢姚牡淖啾ǎ她的丹凤眼越睁越大:“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及至确认王孝杰以身殉国、苏宏晖临阵脱逃、武攸宜闭关怯战后,只听“啪”的一声,她的手击打着皇榻的扶手大怒道:“苏宏晖该杀,武攸宜误国。”
    姚拿挥薪踊埃沉默地站在那里。武曌颓然地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道:“狄仁杰呢?他不是去了魏州么?”
    姚牡溃骸拔⒊荚诹儆芄匦杏时,狄大人就在魏州率军民击退了叛将何阿小。”
    武曌眉毛此时已凝成一对“翅膀”,方才放纵的欢愉被冲得了然无痕,代之而起的是极度的恼怒:“好你个孙万荣,大周带甲百万,岂容你小儿践踏!传朕旨意,以左金吾大将军武懿宗为神兵道大总管,与右豹韬卫将军何迦密将兵击契丹。命狄仁杰在魏州、平州间拘捕苏宏晖。追谥王孝杰夏官尚书、耿国公。”
    “微臣遵旨!”姚耐顺鲅光殿时已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王孝杰喋血东石硖谷的消息在朝臣间引起了强烈震动,第二天早朝前,这也自然成了大臣们的中心话题:“知道么?左鹰扬将军王孝杰将军殉国了。”
    “天哪!连王孝杰都败在叛军手下,那还有谁能为帅出战呢?”
    武懿宗是中途来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近来很得意,正月,朝廷接到一件刺史密谋反叛的密报,武曌将此案交与他办理,他趁机将平日与自己过不去的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孙元亨等三十六人投入监狱,受尽酷刑而后尽诛之,连坐亲属流放达千人之多,因此而受到武曌的赏赐。现在,看着同僚们如惊弓之鸟的样子,他蔑视道:“你等未见贼面,先惧之不已,还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么?”
    姚暮透崭战来的娄师德听了这话,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什么话也没有说,先进含元殿去了。
    朝会的中心议题,就是增兵讨逆,当武懿宗接到任命他为神兵道总管,即日率军出征的诏命时,他呆了,姑奶奶怎么会将这样的事情摊在自己头上呢?他的骨头霎时就软瘫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微臣难以……”
    但他的话立即被武曌的愤怒打断了:“国有危难,你不该担当么?你立即领兵出征,抗旨者斩无赦。”
    “微臣……遵旨。”他跪了许久,皇上也没让他平身,而是兀自退朝了。
    子夜时分,当率残部逃到魏州的苏宏晖被接到刺史府时,一见到狄仁杰就跪倒在他面前放声大哭,悲凉的哭声揪着狄仁杰的心:“大人!末将有罪啊!末将罪该万死啊!”
    狄仁杰无奈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不该临阵脱逃,见死不救啊!”
    苏宏晖抽动着肩膀,断断续续地说道:“叛军不是一部,何阿小竟然也在!末将眼看着三万余众被围在东石硖谷,箭矢如雨,血流成河,末将也曾欲救援,可从谷口密林间冲出的何阿小将末将所部堵在了谷口,好一场厮杀啊,末将力战,方得以脱身。”
    “王尚书呢?”
    “末将不得而知。”苏宏晖惭愧地低下了头。
    “将军且起来说话,你我均为臣僚,无尊卑之分,你如此,折杀老夫了。”狄仁杰扶起苏宏晖,命膳厨准备饭菜。
    在苏宏晖用膳的当儿,狄仁杰来回踱着步子,他暗地埋怨王孝杰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何会被敌军的诱兵之计所惑呢?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可以宽恕,可你王孝杰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啊!三万精锐都葬送在你的手里,哎……
    不过,王孝杰即使铸成大错,也还是忠良之错,壮士之错。他也许已死于乱军之中,这死,必是沉雄悲壮的,而不会如张玄遇之流的奴颜婢膝;他也许还活着,他活着也必是反躬自问,内心饱受炙烤。
    狄仁杰的心境十分复杂,尽管朝廷没有诏命他统帅十四万余众,然而作为魏州刺史,他必须尽快筹谋在魏州寻机打一仗,挫挫敌人的嚣张气焰。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杰便在院子里练剑,见苏宏晖来了,便收了势,将剑交给卫士,约他到书房说话。
    来到书房,苏宏晖立即被狄仁杰满屋子的书震撼了,往日在神都,只听说狄仁杰才思敏捷,能言善辩,今日方知此非一日之功啊。
    待上茶的丫鬟退出后,狄仁杰方问苏宏晖道:“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
    “末将心里很乱,还请大人明示。”
    等苏宏晖一杯茶入了腹,狄仁杰给他续上茶方道:“东硖石谷之失,王尚书固然有责,然将军临危退出,难辞其咎,老夫估计,朝廷不久就会有追责的诏书下来。”狄仁杰用“临危退出”这个温和的辞藻,是为了避免太伤苏宏晖的自尊。他接着说道,“不知将军之后军,尚有多少人马?”
    苏宏晖如实回应道:“东硖石谷损伤万余士卒,眼下末将麾下尚有四万人马,均在平州城外屯驻,由副总管统领。”
    闻言,狄仁杰击掌道:“如此甚好。请将军修书一封,老夫派快马送往平州行营,留两万与平州刺史一起镇守。其余两万调来魏州,在魏州治所贵乡东北之沙麓山伏击李楷固、骆务整,倘我军一举获胜,老夫愿陈情皇上,免除将军临阵脱逃之罪。”
    东硖石谷一战,苏宏晖尚惊魂未定,听闻此语,便满腹疑窦地看着狄仁杰道:“叛军奸诈狡黠,焉能上钩?”
    狄仁杰满怀自信道:“老夫到任后,曾实地勘察过地形,这沙麓山起自贵乡东北,向东南延伸,五道近似平行起伏的山梁酷似五只顾盼左右、相互呼应的梅花鹿。此山高峨巀嶭,东临黄河,为魏冀之咽喉,河北之锁钥,中原之屏障。敌若南下,必经此地。”
    狄仁杰一番话让苏宏晖茅塞顿开,多日来的阴霾渐渐淡去,他忙起身拱手道:“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末将愿听大人调遣。”
    狄仁杰摇了摇头,又笑道:“老夫也就是个州刺史,大局还得总管来定。”
    五天以后,后军副总管率领两万将士在魏州城外安营扎寨,同时带来了一悲一忧两条消息。所悲者,清边道总管王孝杰拒敌劝降,跳下悬崖,以身殉国;所忧者,驻守渔阳之武攸宜闻王孝杰大败,大为震恐,不敢轻进,致敌攻陷幽州城邑,武攸宜遣将攻之,数日不克,仓皇退回渔阳去了。现何阿小与孙万荣会合,骆务整与李楷固会合,正欲南下再攻魏州,进而渡河,越漳水直逼洛阳。
    “好啊!这可是不请自到啊!”狄仁杰闻之大喜,接着便操着并州口音为众位将领分析敌我形势,建议兵分三路:一路坚守城池;一路北上阻击叛军,打苏宏晖残部的旗号,迷惑敌军;一路则前往沙麓山设伏。
    狄仁杰还要将士们多备绞索,务必生擒李楷固与骆务整。副总管闻言就有些不解,问道:“此二人皆叛军骁将,双手血迹斑斑,军中皆以杀之方能断敌臂膀,大人却要生擒,岂不冷了将士的心?”
    苏宏晖急忙使眼色截住了副总管的话头,打圆场道:“狄大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无须多虑。”
    当下决计,魏州长史率州司马、别驾与百姓一起坚守城池,副总管率军正面与敌接战,狄仁杰和苏宏晖到沙麓山腹地埋伏。
    散会前,狄仁杰又强调:“城中守军不可轻易出城应战;阻击之军不可恋战,不可怯战,要给敌人以虽力战而不能胜的印象;伏击之军不可躁动,待敌深入后方可出击。军队所向只禀于将军知,以免走漏消息。”
    送走各位将军,狄仁杰屈指算来,据东石硖谷之役过去已尽一月,打完这一仗,朝廷的旨意也该到了。他便回身看了一眼苏宏晖,语重心长地说道:“生死在此一举,务请将军珍视。”
    苏宏晖没有说话,他掂得出这话的分量,自己已经错了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刚刚过了望日,月色如银地洒在战火频仍的河北大地。月光下,山川、村落仿佛皴染的水墨画,浓浓淡淡两相宜;扬花的麦田散发出清幽的芬芳,偶尔有露水从麦叶滴落到地上,发出脆脆的低吟。穿过麦田间的官道,前面就是一片密林。据说这是齐僖公时栽植的,前后绵延数里,至今已有千年,最老的松树已有几人合抱粗了。
    骆务整眯着眼睛,望着黑森森的密林很久没有离开,低声道:“此处倘有一支伏兵,我军休矣。”
    李楷固勒住马头,觉得很有道理,他忙唤来一位将军,要他遣士卒到前面林子边打探,大部队则停止行进,等待消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位队帅带着几名士卒回来禀报道:“卑职沿着林间小径向周围搜索了二里地,没有伏兵迹象。”
    李楷固拢了拢垂到前面的长发道:“看来东硖石谷一战,官军已吓破了胆,大概早已闻风而逃了吧!”说罢,他与骆务整相互看了看,发出得意的笑声。但他还是叮嘱队伍疾行穿过松林,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五里路的森林,用了也有一刻时间,前面露出依稀光亮,正是晨曦初露之时,李楷固看了一眼骆务整道:“狄仁杰也不过如此啊!”
    可当队伍再前进二里地时,一骑飞驰而来禀报道:“前锋部队已与官军接战。”
    李楷固道一声“再探”,扬起鞭子,在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几下,越过步军,朝前奔去。隔着百步远,果然看见一位中年将军挥舞一杆长枪,左冲右突,契丹军则成片倒地。一位将军拍马上前,战了不到五个回合,就被挑下马去。自开战以来,还未见自己所部如此不经打,李楷固不禁怒从心头起,冲到阵前,大喝一声:“何方狂徒,敢于本将军面前撒野?”
    “本将乃大周讨逆军后军副总管!”那中年将军顺手就是一枪,朝李楷固迎面刺来。李楷固急忙挥刀架住,但他从内心根本没有将这副总管放在眼里,总管苏宏晖都落荒而逃,区区一个副总管竟负隅顽抗,真是不知深浅。两人在马上刀来枪往,交战数十回合,眼见得中年将军气喘吁吁,力不能敌,他便虚晃一枪,调转马头,朝西南方向跑去。
    叛军中几位将军追出一里地,被从后面赶上来的李楷固拦住道:“看样子,此并非周军主力,乃苏宏晖残部,无须穷追。我军目标在魏州,速去告知骆将军,向沙麓山进发。”
    太阳从黄河的浪涛中跃上晴空,金色的光芒照着西岸的沙麓山。与矗立在河东岸的太行山相比,这山其实算不上高,在春阳下呈现出北方山脉的苍茫雄浑,山谷间树木不多,但大小沟壑纵横错落,曲折蜿蜒。
    队伍行进了半晌,一位队帅跑上前禀报道:“骆将军要将军警惕敌人埋伏。”
    李楷固看了看远方起伏的山梁,便笑骆务整过于谨慎。且不说苏宏晖在东石硖谷逃走,至今了无消息,也不说狄仁杰坚守魏州,自顾不暇,单说这沟道内草枯树疏,怎么藏得住兵呢?
    “回告骆将军,就说本将军知道了。”之后,李楷固转脸对身旁的将军校尉道,“急令全军快速出谷,直取魏州。”
    队伍前进了大约五里地,有旅帅来报,前面山体垮塌,有巨石挡住了去路。
    李楷固抬头看看朗朗晴天道:“既未下雨,何来垮塌?”随即命将士移走土石,继续前进。
    “遵命。”旅帅转过身去,正要下沟,迎面一支箭射过来,正中咽喉,他便“哼哧”一声,滚下沟去。接着,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队伍顿时大乱,士兵们有被箭矢射杀的,有为了躲避箭矢而相互踩踏的,当下死了不少。
    “速速传令,队伍一直向前,不可滞留,否则全军有覆没之危。”李楷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急忙挥动大刀,拨开一支支飞来的箭矢,冲下土台大喊一声,“冲啊!冲出沙麓山,直取魏州城。”
    几位将军也跟着他喊,一时间山谷里“冲出沙麓山,直取魏州城”的喊声此起彼伏,叛军在李楷固的率领下,一直向南冲击。有道是“两军相逢勇者胜”,求生的本能使得契丹将士不顾一切,他们奋勇杀敌的气概再一次让山梁背后的苏宏晖震撼,甚至满目恐怖地看了看狄仁杰。
    狄仁杰手捋美髯,镇定自若,示意身边的卫队旅帅挥动大旗,正在沟底阻击敌军的周军便迅速转进一条小沟,不见了踪影。
    李楷固仿佛觉得进了一座迷宫,这时候只听见一阵喊杀声从另一条沟道震天而至,可让他百思不解的是,这支队伍只有喊杀声,却不见人影。他不敢多想,率领队伍继续向南冲击了一里地,又发现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拦住,他于是两腿狠击马腹,试图越过大树,可没想到马的前蹄刚刚落地,就落入青草覆盖的陷阱,战马一阵嘶鸣,四蹄被连钩拉住,摔倒在地。
    李楷固立马被绑了,押解到狄仁杰和苏宏晖面前。狄仁杰笑道:“百密总有一疏,一向胜券在握的李将军不会想到,有一天会马失前蹄吧!”
    李楷固看了一眼苏宏晖,轻蔑道:“没有想到,你会逃到这里。”
    苏宏晖脸上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对旅帅道:“将叛贼押解到魏州城。”
    旅帅带着几名士卒正要押李楷固离去,狄仁杰在身后嘱咐道:“李将军早年事我大周,屡建战功,不可慢待了。”
    说完,狄仁杰转身来到一大群契丹俘虏面前高声道:“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殊非得已。今本官告知各位,契丹归顺大唐,后事大周,华夷一体,情同袍泽,各位若愿意放下兵器,仍为我大周子民,共享圣恩,本官将不予追究。”
    俘虏们纷纷拜倒在地,山呼“感谢陛下圣恩,感谢大人不杀之恩”。
    三天以后,李楷固在魏州城里看到了同样被俘的骆务整。他们同被关在州府后面的房间中,虽然派有重兵看守,却是好酒好肉地款待。
    这一天,用过晚膳,两位将军下了一会儿围棋,李楷固心不在焉,连输两盘,顿时兴味索然,喊着要喝酒。旅帅让他稍等,不一会儿,不但送了酒,还带了几样小菜。
    “呵呵!狄老是要送我等上路吧?”
    “管他呢!落在官军手中,我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今日有酒今日醉吧!”骆务整毫不在意。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逐渐热了起来,话也没有边际地多了起来。
    说到被俘经过,骆务整至今仍十分佩服狄仁杰的出人意料。当他从前来报信的卫士口中闻知李楷固的军队遭遇埋伏,要他迅速撤出时,他也曾命令军队奋力抵抗,试图从来路冲出去,孰料还没到山口,就被折返的苏宏晖军副总管堵住而难以脱身,终因埋伏的绊马索而被擒获。
    骆务整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你我会在囚室内重逢。”
    李楷固没有接骆务整的话。其实,从被俘的那天起,他的心就没有平静过。从去年五月至今,他跟随李尽忠与孙万荣转战河北,攻城略地,可至今唯一能够站得住脚的理由就是赵文翙杀了酋长,增加了赋税而已。至于其他,却是再也没有了,倒是常常想起李尽忠任松漠都督时朝廷接二连三的赏赐。
    想到此处,李楷固方才说道:“大汗病逝,孙大帅主事。不论战事如何顺利,我总在想这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为了什么?”
    骆务整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口中,说话便显得不那么顺畅:“这还用问么?若不是那个赵文翙杀酋长,加重赋税,怎么可能打起来呢?”
    “哎,说到底,这仗是因为赵文翙而起,与朝廷并无关系啊……”
    骆务整疑惑道:“怎能没有关系?赵文翙是朝廷命官,没有陛下的旨意,他怎敢蔑视大唐以来的‘羁縻’之策呢?”
    “可你看看狄仁杰,他的宽仁是不是也是朝廷的声音呢?我等在东硖石谷斩杀万余周军首级,被杀是必然的,可如今却还能在此饮酒叙话。王孝杰不足畏,苏宏晖不在话下,只有这狄仁杰,才是最难捉摸的呀。”李楷固感叹道。
    经他这么一说,骆务整道:“临榆关战役时,他也曾被李多祚擒过一次,李多祚不仅放了他,还要他带话给李楷固,说此次兵变,乃赵文翙一意孤行,背主妄为之举。倘能回归大周,他将在皇上面前力奏,保享圣恩。狄仁杰既不杀,也不放,难道也有劝降之念么?”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两人一惊,转过头来,却是狄仁杰从门外进来了。两人并无行礼的打算,都坐在那里没有动,倒是狄仁杰打躬作揖道:“都是老夫关照不周,让两位将军受惊了,万请海涵。”
    这一举止,使得李、骆两人有些不好意思。狄仁杰让看守添一双筷子,笑道:“老夫今日有些空闲,不妨与将军饮上几杯。老夫在宁州任刺史时,就曾听说两位将军骁勇,多次为朝廷建立战功,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请举杯,接受老夫的敬意。”
    见狄仁杰谈笑风生,待他们宛若老友重逢,李、骆两人也就不好矜持下去。李楷固先举杯回道:“末将亦是早闻大人断案神奇。今日一见,大人果然气度不凡。”
    狄仁杰忙摆手道:“那都是抬举老夫之语罢了,千万不可信,来来来,饮酒,饮酒。”
    放下酒杯,狄仁杰笑眯眯地说道:“方才骆将军所言,老夫都听到了。老夫绝无劝降之意,只是有些心里话说与二位,全当老友推心置腹。至于去留,悉听尊便。”
    见两人没有抵触的意思,狄仁杰的语气越发和风细雨,从大汉皇帝与匈奴和亲,说到昭君出塞;从蔡琰的胡笳十八拍说到倭国遣唐使在长安的留诗;从武德九年刚刚即位的唐太宗亲临渭水,与突厥颉利可汗结渭水便桥之盟说到唐朝便有大量突厥、契丹将领在朝为官……他饱含真情,娓娓道来,说得二人十分动容。末了,狄仁杰道:“太宗先帝有言,‘自古贵中华轻夷狄,朕能独爱如一’。然则,忠奸暴良,每朝难免,二位将军岂能以赵文翙之罪迁怒于朝廷,遗祸于百姓,致生灵涂炭,山川蒙尘?”说完,狄仁杰又邀李楷固与骆务整喝了几杯,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将军有何请求,随时可以告知老夫。”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杰正在府院练剑,录事参军便前来禀报,说李楷固与骆务整要见他。
    狄仁杰收起剑器,洗漱一毕来到后堂,李楷固与骆务整已在厅中等候。见面第一句话狄仁杰便道:“二位将军昨夜睡得可好?”
    李楷固忙起身施礼道:“听罢大人一席话,末将夜不能寐。”
    狄仁杰哈哈大笑,连道“罪过罪过”。
    骆务整接着李楷固的话道:“不瞒大人,这话李多祚将军也说过。只是经大人昨夜一番分析,末将的心更透彻了。只是……”
    “将军的担忧老夫明白。只要将军归顺朝廷,老夫敢保将军无恙,不仅如此,还要举荐将军担任要职,建功于大周。”
    李楷固、骆务整听闻此言双双跪倒在狄仁杰面前道:“感谢大人,末将愿与孙贼决裂,重归大周。”
    “好!老夫今日就上奏朝廷,陈明缘由。”这是狄仁杰最快慰的日子。
    六月,狄仁杰忽然接到快马来报,说新任清边道副总管娄师德,前军总管、右武威将军沙吒忠义率领二十万大军已驻扎在平州行营,娄副总管不日即到魏州前线。
    “呵!田舍夫来了。”狄仁杰眉宇顿然展开。他相信娄师德的到来,必将加快讨敌的步伐,他也得为苏宏晖之事准备好说辞了。
    娄师德来了,一见面,狄仁杰便打趣道:“听说大人前往逻些商议和亲,牛羊肉吃得脑满肠肥,眼看着又胖了。”
    “彼此!彼此!”娄师德在狄仁杰肩膀上打了一拳,指着狄仁杰的便便大腹接着又笑道,“在平州行辕就听说大人巧设伏局,克敌制胜的消息了,可喜可贺啊!”接着他又看了看左右问道,“苏宏晖呢?让他接旨。”
    狄仁杰忙命录事参军前去寻他来。苏宏晖正与李楷固、骆务整在校场观兵,听说来了朝廷钦差,慌忙驱马来到府门,拜见了娄师德。娄师德整了整衣冠,严肃地捧起诏书念道:
    制曰:夏官尚书、左鹰扬将军王孝杰,以身殉国,加谥夏官尚书、耿国公。查前军总管苏宏晖,临阵脱逃,着即斩以徇。钦此。
    娄师德宣读完诏书,高声喊道:“来人!将苏宏晖推出斩首。”
    苏宏晖顿时面如死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狄仁杰。
    狄仁杰从容地对他眨了眨眼,接着对娄师德说道:“先让他接了旨再说吧。”
    苏宏晖战战兢兢地接过诏书,行叩拜大礼:“微臣谢陛下隆恩。”头却是贴着地面不肯起来。
    娄师德正要再喝令行刑,狄仁杰却摇了摇头道:“此间还有些隐情,大人能否待老夫陈明缘由再行刑不迟?”
    娄师德也是个明白人,于是吩咐属下将苏宏晖暂时羁押起来。
    苏宏晖一走,娄师德扭动着臃肿的身子道:“你这个狄老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狄仁杰依旧不肯明说,只是笑道:“老夫带大人去个地方就明白了。”
    随后,二人便一起驱马来到了沙麓山。刚刚过去半个多月的战场,还残留着官军与叛军厮杀留下的斑斑血迹、兵器残片。两人沿着谷道前行了五里地,又折了回来。路上,狄仁杰对自己的运筹只字不提,而是把一切归功于苏宏晖。
    “苏将军在东硖石谷临阵退却,实属不该。然而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更之可贵。大人以为如何呢?”
    娄师德很感动,他一到平州行营就听到军营里纷纷传说沙麓山大捷,狄仁杰神算的故事,可狄仁杰此时却避而不谈。这样的胸怀,满朝庶几几人?娄师德明白了狄仁杰的心思,便顺势道:“既是如此,老夫将奏明朝廷,言明苏将军功过。”
    说到娄师德任清边道副总管之事,狄仁杰又问道:“前些日子,皇上不是任左金吾将军武懿宗为神兵道行军大总管了吗?为何至今不打照面呢?”
    娄师德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武大人闻说王孝杰将军东石硖谷殉国,心生恐惧,军队未进幽、冀,就匆匆撤到相州(今河南安阳)去了。”
    狄仁杰惊讶道:“怪不得前日大人到来之前,长史说何阿小占了赵州。唉!他如此鼠胆,妄称将军,不愧乎?”
    回城的途中,娄师德告诉狄仁杰,自他来到魏州后,朝廷的人事又发生了许多变化。前年被召回京任司仆少卿的来俊臣近来竟升了洛阳令,其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的恶习丝毫未改。二月间才回到朝廷任监察御史的李昭德看不惯来贼作为,被诬陷谋反,再度投入牢狱,已于六月中斩首了。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李相若非大人苦谏,陛下也不会召他回京。”狄仁杰听到此处,长叹一声,回忆起延载元年李昭德被贬,在冬日沿着运河南下,转道彭泽看望自己的情景,“当初陛下有言,有李相在朝,她才能夜间安寝,为何后来就……”
    “唉!他的性格太刚烈。当时营建天枢,府库拮据,武三思提出要增加赋税,可又恰逢洛阳旱灾,李相坚决反对,故而获罪。”
    “此所谓峣峣者易折。”狄仁杰也很无奈。
    “大人也许还不知道,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入侍禁中了。”娄师德继续说道。
    狄仁杰立马明白了娄师德话里的意思,挥了挥手道:“此陛下私室之事,不说也罢。”
    “理虽然是这个理,老夫所担心者,这些人若是与武承嗣兄弟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朝廷还会有清明和安宁么?”娄师德又叹了一口气。
    “嗯!大人所虑甚是,这一层老夫倒是没有想到。”
    娄师德接着狄仁杰的感喟道:“其实,在老夫离京时此事已现端倪。那天老夫到瑶光殿向陛下辞行,偶遇前来请安的太子。听他的随身太监郭纬说,太子欲向陛下上书逊位国嗣,您说这……”
    这一回狄仁杰认真了,他干脆勒住马头,两人就在沙麓山北的密林边缘停了下来:“唉!他太软弱,怎么可以轻言逊位呢?”
    “武氏兄弟觊觎国嗣之心不泯,倘彼得逞,大周社稷危矣。”
    狄仁杰沉思片刻,计上心来:“老夫到任后,经常听到贼众打出‘还我庐陵王’的旗号,大人看这样……”说着便附耳过去。
    “回京后,老夫会相机行事,绝不让武氏兄弟图谋得逞。”娄师德点了点头。
    午间的太阳,将两位老臣的影子投在地上,浓重而又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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