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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木板和夯土在城门洞里砸起一阵厚重的烟尘。
赵括单手倒提“君临”，将其挂回马背侧面的铁环上，随后翻身上马。
“进城。”
赵括夹紧马腹，野结衣迈过地上的碎木，踏入镇中。
身后，田单与七名甲士也迅速上马。
田单单臂举起那把四十六斤的陌刀，扯开嗓子暴喝：“为武安君赴死！”
“为武安君赴死！”
八百名陌刀营甲士齐声高呼。
他们穿着缴获的秦军皮甲，或是随便套着几件破烂的粗布衣裳，没有一寸赵军的制式装备，没有一面赵军的旗帜。在昏暗的天色下，这就是一支实打实的关中叛军。
八百骑兵鱼贯涌入镇子。
赵括骑在马上，视线扫过小地图。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贯穿东西的主街。
“去十个人，把东门打开，守住门洞，不许关门。”赵括下令。
十名骑兵立刻脱离大队，顺着主街向东面狂奔。
“其余人，点火。”
陌刀营甲士从马背上取下火折和火把。
火把点燃。甲士们将燃烧的火把投入街道两侧的茅草屋顶、堆放柴草的院落和木制的马厩中。
初春风干物燥，火苗一接触干草，迅速窜高。
火势在两侧的房屋间蔓延开来。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黎明前灰暗的天空映照得通红。
镇中的秦军守卒和百姓被早前的巨响震醒，刚披上衣服跑出房门，就迎面撞上了漫天的火光和街上骑着战马、高喊“武安君”的乱军。
恐慌瞬间爆发。
“叛军杀来了！”
尖叫声和呼喊声在起火的街道上交织。
赵括控马在主街中央缓步前行。
他看着小地图。代表平民和守军的细小光点在火势的逼迫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镇子里乱撞。有一部分人试图向西面的城门跑，那里距离十万秦军大营最近。
“往东赶。”赵括平稳地出声。
陌刀营甲士分散开来，策马在巷弄和街道间穿插。
他们没有下死手挥刀砍杀，而是用宽大厚重的陌刀刀背拍砸门窗，用马匹高大的身躯堵住向西的通道。
“去东边！滚去东边！”有人高喝。
“将军，武安君从西杀来啦！”这时有一个聪明的忽然喊出一句。
此声一出。
无数听见的人齐齐高喊：
“武安君从西边杀来了！”
“武安君从咸阳杀来了！”
“恭迎武安君！”
听见武安君在西面，众人全部舍弃西面方向。
甲士们驱赶着人群，但凡有试图往西跑的人，直接被战马撞翻在地，或是被刀背拍碎了旁边的墙壁。
西面的城门被陌刀营堵死，两侧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唯有东面，没有火光，且大门敞开。
在火焰的灼热和骑兵的逼迫下，人类求生的本能接管了身体。镇中的百姓、役夫，以及那些根本来不及披甲结阵的少数守军，全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向着东门涌去。
人潮越来越密集。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几千名平民和散兵游勇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穿过东面敞开的城门洞。
出了东门，是一条笔直向东的官道。
官道的尽头，是二十余里外的函谷关。
人群一旦冲出镇子，便再也停不下来，只能顺着官道，踩着前人的脚印，在寒风中向着函谷关的方向狂奔。
赵括停在主街中央，看着小地图上那股密集的代表平民的杂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了小镇的轮廓，顺着东侧的路线快速移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小镇西侧，两里外。
十万秦军大营中，集结的号角声凄厉地吹响。
刚刚惊醒的秦军将领和士卒，站在营地的栅栏前。
他们清楚地看到了两里外这座前哨军镇腾起的冲天大火，也听到了顺着风传来的那一声声“为武安君赴死”的嘶吼。
……
秦军大营。
主将大帐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嬴安连皮甲的系带都未系紧，大步跨出营帐。他手里紧紧攥着剑柄，目光死死盯着两里外。
刚才那接连不断的沉闷巨响，他起初以为是地龙翻身。但此刻，两里外的前哨军镇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映得发红。
寒风顺着平原刮过来，将那一声声沙哑的嘶吼撕裂，送进营地。
“为武安君赴死！”
“武安君杀来了！”
嬴安站在望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副将冯远提着长戈快步走上望台，抱拳道：“将军，前哨镇子起火，有叛贼作乱。全军已集结完毕，是否立刻拔营围剿？”
嬴安没有立刻下令，只是盯着那片火光。
“此事蹊跷。”嬴安声音低沉，“武安君起事，叛军主力全在咸阳一带，正被蒙骜上将军的军队死死牵制，根本动弹不得。这里距离函谷关不过二十里，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一支叛军？”
冯远看了一眼越烧越旺的火势：“将军的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
“敌暗我明，不知虚实。”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叛贼在那边烧杀抢掠？”冯远握紧长戈，“若这股叛贼绕过营地，去往别处……”
嬴安沉默了两息，猛地拔出长剑，指向东面。
“函谷关要紧！咸阳下了死令，无论如何必须保住函谷关不失！”嬴安做出决断，“冯远，你点三万兵马，去围剿这股叛军。其余七万大部，随我即刻开拔，支援函谷关！”
“喏！”
片刻后，秦军大营营门大开。
七万大军打起了火把。密集的火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庞大的火龙，沿着官道，向着东面的函谷关直扑而去。
冯远留在原地。
他迅速点齐三万兵马，全军点燃火把，举起盾牌和长戈，保持着严密的战阵，向两里外的起火军镇推进。
三万人的脚步声盖过了风声。
推进到镇子边缘时，热浪扑面而来。镇中的房屋已经烧塌了大半，火星在风中乱舞。
冯远拔出佩剑，下令大军冲入镇中。
没有抵抗。
三万秦军冲进街道，除了满地的碎木和燃烧的灰烬，没有看见半个叛贼的影子。连镇子里原本的守军和平民也全都消失了。
整座镇子成了一座空荡荡的火炉。
冯远勒住战马，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再看城镇之外，已经没了任何点着火把的叛军的痕迹，叹了一口气。
“传令，全军退出镇子，准备向东，与大部会合……”
话音未落。
“将军！西北面起火了！”一名骑兵指着夜空大喊。
冯远猛地转头。
西北侧，大约五里外的一个村落，突然腾起了冲天的火柱。隐约间，似乎又有战马的嘶鸣声传来。
“去西北！”冯远下令。
三万秦军举着火把，在黑暗的平原上改变方向，朝着西北方狂奔。
步卒在夜色中急行了五里，队列开始散乱。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冲进那座村落时，迎面依旧是熊熊大火和空无一人的院落。
叛军又跑了。
冯远看着燃烧的粮仓，脸色铁青。
这叛贼，每每点着了村镇烧了粮仓，出城便会熄灭火把，根本无追踪！
还没等他重新整队，西南侧三里外，又亮起了一片火光。
“追！”
三万大军再次转向，扑向西南。
一次，两次，三次。
三万秦军被这几股火光牵着鼻子，在方圆十几里的平原上来回奔袭。步卒的体力被严重消耗，阵型已经无法维持，前军和后军拉开了极长的距离。
当冯远带着先头部队冲进第三个起火的村庄，再次扑空时，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丝警觉。
对方根本不是在劫掠，而是在刻意牵扯他的兵力。
对方速度极快，全是骑兵。
就在这时。
西侧，五里外。
一片极其耀眼的火光，猛然刺破了夜色。
那片火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甚至照亮了半个天空。
冯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瞳孔急剧收缩。他认识那个方位，那是距离函谷关最近的储粮重镇。
弘农城。
正在此时。
咻——
伴随着大火，一支拖着尾焰的响箭从弘农城的方向激射而出，直刺苍穹。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传出十余里。
尖锐呼啸之后，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掏了掏被刺痒的耳朵，此时的大军全被那呼啸吸引，恢复了安静。
在这安静之中，他忽然就听见，寒风中吹来的细碎的呼喊。
“叛贼杀来啦！”
“武安君带着十万大军杀过来啦！”
他忽然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再次看向那道红光响箭……
然后他忽然看见，那火光尾焰的背后，那高耸巍峨的函谷关所在的东方，第一抹长虹飞过。
旭日初升，其道大光。
那光芒洒过之处，统统是奔逃向函谷关的流民。
……
函谷关城头。
初春的冷风夹杂着黄土，刮过青色的城砖。
丑时初，距离天亮还剩三个时辰。
蒙虎靠在城垛上，双眼布满血丝，盼着赶紧天亮。
关外赵军的战鼓每隔一个时辰就敲响一次，震得城墙轻颤，他整夜未能合眼。
天亮之后，赵军敲鼓频率降低，他还能抓紧时间眯一会
主将嬴摎则不同。
嬴摎守卫函谷关多年，对这座雄关的天险有着绝对的信任。只要赵括不是全军压上死战，战鼓敲得再响，他也能在城楼内的榻上安睡。
蒙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
忽然间，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隆声，声音很远，听不真切。
蒙虎站直身体，从面朝关外的垛口处离开，横穿过城墙，走到面朝关内的一侧。他双手按在女墙上向东方望去。
夜色极深，视线所及只有黑色的崤山余脉轮廓，相隔太远，什么异常也没有看到。
“咚！咚！咚！”
就在这时，关外漆黑的峡谷里，赵军的战鼓声又一次准时响起，伴随着上万人的嘶吼声。
蒙虎烦躁地挥起拳头，重重砸在青砖上。
连日的疲军之术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他转回身，揉着太阳穴，不再去想刚才关内传来的那几声微弱闷响。
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名守夜的士卒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将军，关内那边的天，不太对劲。”
蒙虎眉头一皱：“大半夜的，天能有什么不对劲？”
他随口应着，再次横穿城墙，走到内侧女墙边。
抬眼望去的一瞬，蒙虎张开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岂止是不对劲。
大约二三十里外的地平线上，夜空被映成了显眼的橘红色。
身为领兵多年的将领，他清楚地知道在深夜里，这种天色意味着什么。
那边起了大火。
蒙虎立刻转身跑进城楼，一把推醒了正在熟睡的嬴摎。
嬴摎刚睁开眼，正好遇上关外赵军新一轮的擂鼓声传来。
嬴摎坐起身，没好气地喝道：“本将说过多少次了！只要赵军没有真把云梯架上来，就不要叫醒我！整夜敲鼓，老子睡着一次容易吗？！”
蒙虎没有退避，急声回道：“将军，不是关外的事，是关内！您快出来看看！”
嬴摎长出一口气，他晃了晃脑袋，勉强驱散睡意。
他抓起头盔跨出城楼，一出门，他就发现城墙上的状况不对。
许多守夜的兵卒并没有站在关外的垛口处防备赵军，而是全部转过了身，趴在内侧的女墙上，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关内。
嬴摎皱起眉头，刚想喝骂这群士卒失职。
但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明日就是咸阳十万援军抵达的日子。今晚，莫非要出什么幺蛾子？
嬴摎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内侧墙边。
他同周围的士卒一样，抬起头，看向远方。
橘红色的天空映入眼帘。
嬴摎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那个距离和方位，那里是一座前哨军镇的位置。
那镇子着火了？！
就在这个时候，视线下移，他看到了橘红色天空下方的平原上，燃起了一整片火把。
火把汇聚成一个方阵，正在移动。
嬴摎双手按住墙砖，仔细分辨着火光覆盖的面积。
如果那是咸阳赶来的十万援军，这个方阵的大小显然不对。看那火把的密集程度，最多只有七万余人。
紧接着。
他的视线偏移，在那个七万人的火光方阵西北侧，他又看到了另一个方阵。
这是一个规模更小的火光方阵，约莫只有三万人。
他盯着那个比较小的火光方阵皱眉。
越看越皱眉！
因为他发现这个小的火光方阵大军每每经过一个城镇之后，这个城镇就会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