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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原在众臣惊慌的目光中被拖下去后，殿内重新响起了管乐声。
侍从捧着托盘，将赵括掷在地上的铜爵捡起，换了只斟满酒的崭新漆杯奉上。
几名主事官员见势，主动起身离席，端着酒爵向赵括敬酒，言辞间再无人提及周礼与宗庙。
赵括端坐席间，执杯轻碰，偶尔抿上一口。
耳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赵括神色未变，视线透过眼前晃动的酒樽，眼角视野里弹出了群聊面板。
芈姝：【我已说服君父，楚国愿出兵救燕。】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芈姝：【但楚军调动需要时日，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集结完毕。】
韩非冒了头：【下个月？燕国顶得住下个月么？】
芈姝：【恐怕不行。刚刚收到东面传来的邸报，齐国名将田单虽在赵国，但恐是齐国的穿越者发力了，燕国又丢了三座城邑。燕王喜已经将王都北迁到了无终，齐军前锋距无终不足百里。】
韩非：【那个姬越呢？有动静没？】
芈姝：【还是没有回复。】
赵括看着眼角的文字，指尖在案几边缘轻敲。
燕国若亡，姬越必死。
六个月内百分之五十概率只剩一个穿越者……赵括心里其实对死亡一个穿越者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抱有好奇，但赵括毕竟接触过姬越，对于那个人……
赵括没什么恶感。
赵括在群里打字：【能联系到齐国的穿越者么？】
韩非：【说服齐国穿越者停止攻燕？】
芈姝：【齐国正在打仗，戒备森严，探子很难过去，想要接触到韩国王室名册更是难上加难。】
韩非：【老板，赵国离燕国最近，赵国现在能出兵么？】
出兵救燕？
十五万大军刚从秦国撤回来，士卒疲敝，粮秣也已见底。更何况，燕赵两国向来有旧仇，朝野上下未必愿意。
赵括端起酒爵，仰头喝尽。
赵括：【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关掉系统面板，视野恢复清明。
几名少壮派将领正站在案前，满面红光地端着酒爵向他敬酒，赵括抬了抬手，命侍者倒满酒，起身与他们碰杯。
酒宴一直持续到子夜。
百官各自散去，步履踉跄地出了宫门。
……
永安殿。
殿门紧闭，殿内只点了一角炭盆，驱散着初春深夜的寒气。
云岚坐在榻边，头上的九旒冕已经摘下，放在一旁的漆案上。她换下那件厚重的正红王袍，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头发散在肩后。
内侍推开殿门，赵括迈步走了进来。
殿门随即合拢。
云岚抬起头看着他，眼圈还泛着红，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为何不事先告诉我，你把王兄带回来了？”
云岚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有些发空。
赵括走到炭盆旁坐下，提起铁钳拨了拨炭火：“路上来不及传信，而且朝中人多眼杂，提前走漏风声，免不了节外生枝。”
“十里亭前，满朝文武都在看我的笑话。”云岚盯着他，“我原想着，以监国公主的身份赏你，责备你几句晚归。结果王兄从车里走出来，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括抬眼看她：“你不是应对得很好么。”
“那是被逼的。”云岚咬了咬唇，“十里亭让位，王兄退回车里，我捧着那件王袍，手一直在抖。今晚朝宴上，赵原站出来质问祖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原已经下狱了。”赵括语气平淡。
“可朝里不止一个赵原。”云岚低下头，十指绞在一起，“他们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想，女子称王，成何体统。王兄还在宫里，他们随时可能再起风浪。”
“该起的风浪早晚要起。”赵括放下铁钳，握住云岚柔荑，将她拉到榻边坐下，“我这么做，是为了咱们的儿子……”
云岚身子一僵，耳根迅速泛红。她下意识往回抽手，另一只手在赵括手背上拍打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云岚偏过头，声音微颤，“大婚还未成，谁要跟你有儿子……”
赵括的手握得很紧，云岚没能抽出手来。赵括手腕顺势一拉，云岚身子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赵括怀里。
赵括抬起另一只手，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两人相距极近，呼吸交错。
“赵括！”云岚呼吸急促：“臣子把君主拉进怀里,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
……现在就死罪了，那成婚后不得剁成臊子？
赵括嘴角挂笑，听不懂似得，低下头去，两张脸越来越近。
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括，慌乱更甚：“赵括！你停下，你先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带我王……兄长回来……”
赵括抬起了头。
“赵丹若死在秦国，或者死在回来的路上，后患无穷。”赵括看着她，声音放低，“天下大乱，秦国随时可以捏造一份他的绝命血书，或者寻个面容相仿的人，自称是赵王的遗腹子。”
“我的意思不是让我兄长死在外面……”云岚小声解释。
“他现在活着，就坐在邯郸城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王袍脱下来交到你手上。人证在，物证在。”
“往后咱们有了孩子,这江山是从你手里传给他的,干干净净,没有弑君的名声,也没有夺位的污点,谁也挑不出刺来。”
“可他终究是王兄。”云岚声音轻了许多，“赵括，你不能杀他。”
“我不想杀他。”赵括道，“他若有自知之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殿下，你可以去见他，但是你不能劝他。”
云岚犹豫许久，她先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又像是还不明白。
殿内安静片刻。
云岚没在那个话题上继续，她侧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二月初七……已经过了。”
赵括看着她。
“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云岚转过脸来，眼底起了些倦意，“每天都在永安殿里看军报。每次赵牧来，我都以为你快回来了，可每次都是‘尚无音讯’。你答应过我的婚期，足足迟了一个多月。”
“战事延误，不得不去咸阳。”赵括道，“我的不是。”
云岚抿起嘴唇，眼圈泛红，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钦天监那边，我让他们私下查过黄历。”云岚道，“这个月初九，是个好日子。”
“初九？”赵括疑惑眨眨眼，他在算日子。“那不就是四天之后？”
“初九？”赵括眨了眨眼，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那不就是四天之后？”
“是。”云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让，“四天后。”
“太仓促了。”赵括看着她，“礼部和宗正寺连吉服都未必备得齐，更不用说告太庙、设坛受册的繁文缛节。”
“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
云岚抬起头，手掌按在赵括横在她腰间的小臂上，指节微微收紧。
“今夜赵原敢在正殿上质问祖制，明日朝堂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原站出来。王兄就在偏殿，宗室里那些不安分的人，夜里都在串门子。”
云岚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决绝，“我不是要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我是要满朝文武亲眼看着，你长平君的名字，写在赵王的大婚诏书上。”
赵括看着她。
云岚眼底的红晕还没散尽，但神色已经没有了方才初进殿时的慌乱与委屈。
她要的是名分。
不是公主出嫁的名分，而是赵王大婚的名分。
只要大婚落定，兵权与王权彻底合为一体，城外十五万大军的名义就从“臣属之师”变成了“王兵”，宗室那些暗流，连冒头的借口都会被彻底掐死。
四天时间，是给朝堂那些人最后的期限，也是她给自己立威的门槛。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微弱的毕剥声。
初九大婚，四天。
无终城离齐军前锋不足百里，燕王喜撑不过半月，姬越在群里毫无音讯。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初九可以。”赵括开口打破了沉寂。
云岚神情微微一松，随即又听见赵括继续说了下去。
“但初十清晨，我就要带兵北上。”
云岚身子一僵，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赵括：“北上？去哪？十五万将士今日才回邯郸，连甲都没卸！”
“去燕国。”赵括打断了她。
“燕国？”云岚眉头拧紧，满脸困惑，“燕国与我赵国素有世仇，当年若非廉颇老将军在鄗代大破燕军，燕人早就割了赵国的肉。如今齐国攻燕，那是他们自食其果，为何要去趟这浑水？”
“齐国不能吞并燕国。”赵括松开搂着她腰身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初春深夜的寒风顺着窗缝灌了进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炭火气。
“齐国原本就富庶，若再将燕地的马场、人口和土地尽数吞下，东面就会崛起一个不弱于秦国的庞然大物。到那时，赵国东面受制于齐，西面还要防着残喘的秦人，腹背受敌。”
赵括转过身，看着榻上面露思索的云岚。
“更何况，燕国快亡了。齐军前锋已经逼近无终城，燕王喜北迁后退无可退。若等齐人彻底把燕国嚼碎咽下去，我们再想动，就迟了。”
云岚坐在榻边，素色中衣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的困惑淡去，换成了新王权衡利弊后的冷冽。
“城外的十五万人刚从关中撤回来，人困马乏，粮草也见底了。朝中旧臣本就对你我心存芥蒂，此时若再强行征调粮饷发兵救燕，阻力不会小。”
“不需要十五万。”赵括道，“骑兵五千，一人双马，带足二十日口粮。轻装急行，由我亲自带队出易水。”
云岚怔了怔：“五千骑？齐军攻燕有二十万人。”
“救燕不是为了跟齐军硬拼，是去搅局，把这口快咽下去的肉从齐国嘴里撬出来，给燕人争一口气。”赵括阖上窗户，阻断了冷风，“至于粮草，五千骑耗费不多，相邦府里拨得出这笔账。”
云岚静静看着赵括。
眼前的男人甲胄未卸满半日，眉宇间还带着从咸阳带回来的尘土与杀气。
她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到赵括身前。
两人平视着。
“好。”云岚的声音轻而清晰，“初九大婚，诏告天下，正位定名。”
她抬起手，替赵括正了正胸前有些发歪的衣襟，动作很轻，语气却格外坚决：
“初十清晨，我以赵王之礼，亲自在邯郸北门为你擂鼓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