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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浓稠的鲜血顺着玄色的甲片滑落，在咸阳宫章台大殿光可鉴人的青石地砖上，砸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血印。
四名禁军甲士喘着粗气，面无人色地抬着一块门板，发疯似的冲进大殿。
“太医！太医令何在！”
领头的禁军校尉嗓音劈裂，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大殿内，原本还在等候阵前好消息的秦国公卿们，瞬间如遭雷击。
王座上，被好说歹说劝到王座上的嬴柱猛地站了起来，瞳孔剧烈收缩。
门板被重重放在大殿中央。
躺在上面的人，是嬴异人。
这位刚刚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压服权相、将整个大秦军政大权握于股掌之中的王孙，此刻却像一块瘫软的烂肉。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名年轻的朝臣看到门板上的伤口，立刻捂住嘴退到殿外，发出干呕的声音。
只见一道横贯整个脖颈的致命刀口。
水波纹短刃的锋利，在这一击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一刀切得极深、极狠，皮肉翻卷，气管和颈侧的大血管被彻底绞断。
暗红色的鲜血像涌泉一般，随着胸腔微弱的挤压，一股股地往外涌，染红了门板，也染红了嬴异人的大半个身子。
这种伤势，换作任何人，在被割喉的十息之内，就该变成一具凉透的尸体。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从班列中冲了出来，药箱在青砖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嬴异人的右手死死掐在自己的喉咙上，五根手指嵌进创面边缘的血肉里。
太医令试图把这只手拿开，以便查看伤口。
他握住嬴异人的手腕往外掰，双手用力，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只手一点点掰开。
下一瞬，这位行医数十年的老太医，双眼猛地瞪圆，仿佛见了鬼一般。
伤口处的血肉已经惨白，气管断裂的截面甚至暴露在空气中，但……
脖颈处的脉搏根本不用摸，也无从可摸，但在断裂的血管深处，依然能可以看见鲜红血液正不断的从身体各处泵出，试图将血液送入大脑。
可惜颈脉断裂，泵出的血液只能泼洒在地。
心跳没停！
嬴异人的胸腔，还在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频率，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这……这不可能……”太医令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飘，“血都流成这样了，经脉全断……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完全违背了医理，违背了活人的常识。
这具残破的躯壳里，仿佛有某种完全不属于凡人的诡异力量，正在死死锁住最后一丝生机，强行把他的命吊在人间。
“救他……”
王座前，嬴柱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像是失去了主心骨的游魂，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救活他！他若死了，寡人要太医署所有人陪葬！”
太医令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着那道深渊般的伤口。
血流得太快了。
普通的创药撒上去，瞬间就会被涌出的鲜血冲走。布条包扎根本无济于事，血管断口在肌肉深处，针线根本无从缝合。
再这么流下去，就算这公子再能活，也会被血液放干。
太医令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对着一旁的宫卫嘶吼：“炭盆！把殿外的炭盆端进来！烧火钳！”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太医令破音的嘶吼。
两名宫卫不敢怠慢，飞奔而出，片刻后抬进一个烧得旺盛的青铜炭盆。几根粗大的铁质火钳插在通红的炭火中，顶端已经被烧得发白发亮。
太医令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一把抽出一根烧得刺目的铁钳。
周围的公卿们看清了他的动作，有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太医令心一横，甚至没有犹豫，双手握住钳柄，对准嬴异人脖颈上那道不断涌血的恐怖豁口，狠狠地按了下去！
嗤——！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炸响。
伴随着烧红的生铁与鲜活的血肉直接接触的声音，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
焦糊的肉味，混合着蒸发的血腥气，直冲穹顶。
昏迷中的嬴异人，身体爆发出极其剧烈的反应。他的躯干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猛地向上弹起，双腿死死蹬在门板上，发出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他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因为他的气管已经被切断。只有喉骨深处传来漏风般的嘶嘶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按住他！死死按住！”太医令厉声嘶吼，眼角都要瞪裂了。
四名禁军甲士扑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压住嬴异人的四肢。
太医令的手极稳，顶着剧烈抽搐的躯体，将通红的烙铁一点点碾过翻卷的皮肉、断裂的血管残端。
血肉在高温下迅速碳化、收缩、焦结。
沸腾的血水被烤干，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大殿里，几名养尊处优的文臣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干呕起来。
足足烙了十数息，直到那根铁钳的温度降下来，太医令才喘着粗气将其移开。
他扔掉废铁，又从炭盆里抽出第二根烧红的烙铁，对着伤口的另一侧，再次按了下去。
嗤——！
又是一阵浓烈的白烟。
嬴异人的身体抽搐幅度渐渐变小，最终软绵绵地砸回门板上。
伤口处的血，终于止住了。
原本平整的脖颈，此刻变成了一片焦黑、畸形、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烂肉。
太医令脱力般跌坐在青砖上，满手都是汗水与血污。他看了一眼胸腔还在微弱起伏的嬴异人，声音虚弱：“血……封住了。但殿下伤及根本，何时能醒，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大殿内，焦肉的气味浓烈得化不开。
嬴柱跌坐在王座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下方那具犹如半具尸体般的躯壳。
失去了那个能够压服群臣、掌控局面的意志，嬴柱发现自己除了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报——！！！”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长呼，猛地撕裂了大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西门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身上的皮甲被划得破破烂烂，满脸是泥土与血污的混合物。
他甚至没力气跪稳，直接扑倒在丹陛之下，声音里带着极致的绝望：
“大王！西门危急！”
“两万叛贼发狂了！他们连命都不要了！不管不顾就是往城门冲！”
“蒙骜上将军下令强行关闭城门，但流民和乱军挤在城门洞里，吊桥被死尸卡住，根本拉不起来！”
嬴柱的嘴唇哆嗦着：“蒙……蒙骜呢？禁军呢？”
“蒙将军正亲自带人填在城门洞里死战！玄甲禁军折损过半！防线随时可能被撕碎！”
传令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还有……还有相邦……”
大殿内的公卿们猛地转头。
范雎。
那个被嬴异人当做平息众怒的弃子，那个被五花大绑丢在两军阵前十步开外、在冻土上像狗一样趴着的相邦。
“相邦如何了？！”有人惊惶地问。
传令兵抬起头，满眼都是恐惧：
“赵军的家眷自尽后……两万叛贼像疯狗一样冲向城门。相邦……”
“他被乱军淹没了。”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相邦……恐怕已经踩成烂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