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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停天晴。
长平府后院的石桌上摆着早膳，一盆粟米粥，几碟咸菜，还有一盘刚出笼的白面蒸饼。
三岁的阿翰坐在矮凳上，两只小手捧着半个比他脸还大的蒸饼，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连掉在衣襟上的饼屑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赵黎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这是阿兄今早从军营里送回来的孩子，说是阵亡老卒的遗孤，改名叫赵翰。
正吃着，前院走廊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几名换班的玄甲亲卫按着刀柄走过月亮门，铁甲叶片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阿翰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连滚带爬地从矮凳上滑下来，抱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蒸饼，一头钻进了石桌底下，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睛惊恐地盯着月亮门的方向。
赵黎吓了一跳，刚想去拉，赵括从正屋走了出来，冲她摇了摇头。
赵括走到石桌旁，蹲下身子，伸手在阿翰乱糟糟的发顶上摸了摸：“没事，那是看门的叔伯，不抓小孩。”
阿翰看着赵括的脸，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松懈下来，但还是缩在桌子底下没出来。
赵括没强求他，站起身，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转身走向前院。
前院堂屋里，田单和公孙旦已经等候多时。
“见过上将军。”两人齐齐拱手。
“坐。”赵括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田将军，你今日回城外大营，挑五千精骑、一万匹战马，晌午之前全部拉到城北的马场去。”
田单一愣：“城北马场？那是敞地，不设防，拉去那里作甚？”
“钉马掌，备马鞍，装二十日的干粮肉脯。”赵括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城北的百姓和各府的眼线都看清楚，本帅要带骑兵出远门。”
田单眼珠转了转，没多问内情，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田单大步离开后，赵括看向站在一旁的公孙旦。
“云来楼和跑腿行的兄弟，今天都散出去。”赵括放下茶碗，“往城东那几个老宗室的府邸周围放句话，就说燕国都城被齐军合围，危在旦夕，本帅心急如焚，等不到初九大婚，打算初八一早就先率五千轻骑北上救燕。”
公孙旦呼吸微滞，压低声音道：“主君，若是放了这话，那些人怕是会以为初八城中空虚……”
“不觉得空虚，他们怎么敢动？”赵括淡淡道，“去办吧，痕迹擦干净些，让他们自己‘探听’到这个消息。”
“诺！”
……
午后，城东，宗正寺代主事赵平府邸。
偏厅的门窗紧闭，屋里坐着七八个身穿锦袍的老者，皆是赵氏宗亲里排得上号的族老和旧勋贵。
堂中圆桌上没有摆酒菜，只摊着十几份盖着相邦府大印的《隐田清退限期文书》。
“三月初十！”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宗室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竹简乱跳，老泪纵横地哭骂道：
“三月初十前，不仅要把查出来的隐田地契全交出去，还要按过去十年的赋税数额双倍补交现钱！”
“老夫把府里的锅砸了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赵牧那个小畜生，这是要绝咱们赵氏宗亲的根啊！”
有人提议。
“要不要找长平君求求情？让他放宽松些？”
“找长平君求情？”另一人冷笑一声，“昨晚赵原在龙台殿上才说了两句话，现在还在廷尉大牢里泡着呢！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那就去求新王！云岚总归是姓赵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宗室死绝吧？”
“求个屁！”主位上的赵平脸色阴沉，“老夫今早递了三次牌子进永安殿，连殿门都没摸着，内侍直接拿话堵回来，说田亩新法一概由相邦府全权处置，王不见臣！”
“王不见臣？王不见臣，那岂不是整个邯郸，乃至整个赵国，如今都归那长平府管了？！”
“……”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交地补钱，全家破产沦为庶人；抗命不交，初十之后相邦府直接派兵抄家、削去宗室爵位。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管家推门进来，低声道：“老爷，长信宫的刘公公来了，说是奉太后懿旨，给各家宗亲赐春饼。”
众人面面相觑。
赵平眉头一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
片刻后，赵平提着一个红漆食盒走回偏厅，反手将房门栓死。他走到桌前，将食盒里的几盘春饼拿开，露出垫在盒底的一方素帛。
众人围拢过来。
素帛上只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小字，字迹端正肃穆：
【龙台非赵血，初八太庙春祭，当辨真伪。】
“此话何意啊？”
众人面面相觑，偏厅里落针可闻。
只是过了几息过去，老臣们互相对了眼神。
几名族老死死盯着“非赵血”三个字，先是瞳孔放大，满脸骇然，随即几个人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非赵血……云岚不是先王骨肉？！”
“是太后亲笔么？会不会是长平府引蛇出洞的陷阱？”
“得先探听探听……”
赵平死死捏着那方素帛，指节泛白，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只要云岚是个假冒的野种，那她这几个月监国、称王所下达的所有诏书，全都是矫诏！她任命赵牧为相邦、推行新法清查隐田的政令，在法理上全都是废纸一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拍门声：“老爷！街面上刚传回来的消息！”
赵平拉开门栓：“何事惊慌？”
管家喘着粗气，满脸喜色地压低声音：
“城北马场那边，田单将军正带着人给一万匹战马钉掌装粮呢！小的找在军中当差的远房外甥打听过了，说是燕国快亡了，长平君等不及初九大婚，打算初八一早就亲自带着五千骑兵北上救燕！”
偏厅内的几名老宗室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赵平猛地一拍大腿：“天助我也！”
“长平君心系北疆战事，初八一早离城，城中便无主帅坐镇！”
赵平在屋内快步踱了两圈，眼中凶光毕露，“初八恰逢太庙春祭，按制，各国驻赵使臣、还有齐国稷下学宫的田骈先生等名士大儒都会在太庙外观礼！”
“只要在太庙春祭之上，由太后和真正的大王当众发难，揭穿那个假公主的底细！”
“当着天下名士和列国使臣的面，赵括就算手里有兵，面对‘外人窃国’的滔天丑闻，他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害真王！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大王复位！”
一名族老急忙问道：“可太后信上只说辨真伪，咱们手里得有实证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啊！”
赵平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袍：
“老夫掌管宗正寺十年，当年先王送质女入秦时的随行名录，就在宗正寺的暗档里锁着！老夫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老夫想要证据，那便是随手拈来！”
“好！好！”
“就这么办！老夫这就回去召集族中死士，初八护送太后与大王入太庙！”
……
傍晚，夕阳将邯郸宫高耸的朱红宫墙染成暗红色。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带着几名亲卫，慢悠悠地从宫墙外的长街上路过。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高墙之内的长信宫方向，顺手点开了眼角的小地图。
地图界面上，长信宫的位置闪烁着一个刺眼的鲜红色光点。
【赵丹】
昨晚十里亭分别时，那个光点还是代表着顺从的浅蓝色，好感度停留在【60】。
而此刻，光点已经彻底变红，好感度跌至【-15（畏惧、敌视）】，角色状态栏上正跳动着四个小字：
【孤注一掷】。
而在城东的方向，几个原本黄色的中立光点，也在同一时间变成了浅红色，正朝着城郊的方向移动。
赵括关掉面板，轻轻勒了勒手里的缰绳。
“主君，回府么？”身侧的亲卫低声问道。
赵括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调转马头：“不急，去廷尉大牢看看咱们的赵原老大人，问问他牢饭吃得习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