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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认出赵括的脸。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石壁上，左臂上那截发硬的黑布条碰到墙面，他龇了一下牙。
下一息他又扑回来，右手一把揪住赵括的衣领，把赵括往跟前拽。
“我的家人呢！”
赵括被他这一揪扯得往前栽了半步，火折子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举着火折子往窖底照了一圈。
几个人影横七竖八地躺在烂稻草上。
火光扫过去，最近的一个蜷着身子侧卧，双腿缩在胸前，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腿。腿上的裤管已经磨出洞，皮肤呈青灰色。
赵括又照了第二个。仰面朝天，嘴半张着，眼窝深陷，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指甲盖发乌。
第三个趴在角落里，脸埋在稻草中间，后背的衣服上结着一层盐渍。
全是男人，上了岁数的男人。
赵括收回火折子。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
廉颇的手还揪着赵括的衣领，揪得愈发用力。
“老夫的婆娘、儿子、儿媳、孙女……”
“他们没跟你关在一起？”
廉颇松开赵括的衣领。他的右手垂下去，撑在膝盖上，指尖颤抖。
“陆大夫把老夫的家人分开关押。隔几天派人来地窖传话，说老夫婆娘和孙女吃得饱穿得暖，只要老夫答应替他练私兵，当天就把人送回来。”
赵括蹲下来，拿火折子凑近地上那四个人。
“这几个是谁？”
廉颇的声音沉下去。
“一个跟着老夫拼命的老卒，一个逃难路上收留的老农，还有一个被打散的赵军斥候……三个人跟老夫一路走到平遥庄，一起被陆大夫扣下。陆大夫不稀罕他们，懒得分开关，一并丢进窖里。”
赵括弯腰凑到最近那个人脸前。
不用摸脉搏了。
皮肤上的青灰色已经扩散到脖颈，嘴唇干裂翻卷，指甲盖从乌黑变成灰白，至少死两天了。
赵括直起身子。
“都死了？”
廉颇靠在墙根，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臂上，手指捏着那截发硬的黑布条。
“本就体弱。连着饿了二十多天，也就老夫念着家人，才撑得住。”
赵括把火折子插回怀里。
窖底重新暗下来。
他背对廉颇蹲下去，双手往后伸。
“上来，带你去找家人。”
赵括身后没动静。
他等了三息。
廉颇在他背后，盯着他的后脊梁。
这个人抢了他的位置。
赵王把他从前线换下来，把赵括顶上去。他在翠鸣坊劈了大半年的柴，每一斧头落下去心里想的都是劈这年轻人的脑门上……
现在这个人蹲在他面前，要背他出去。
背他出去，他就欠这个人一条命。
他不想欠。
但他的婆娘、儿子、儿媳、孙女在陆大夫手里。他左臂带伤，饿了二十多天，连站稳都费劲。
靠他自己，他从这个地窖都爬不出去。
廉颇把右臂搭上赵括的肩膀。
赵括站起来。
廉颇的体重压下来，比赵括预想的轻。一个六十多岁的壮硕老将军，饿了二十多天，骨架子还在，肉已经没剩多少了。
赵括托着廉颇的腿弯，一手抠住窖壁石缝，蹬着壁面往上攀。
窖壁湿滑，石头上挂着一层水渍。
赵括的靴尖在石缝里踩了两脚，借着枯荣引练出来的臂力把两个人的体重整个撑上去，翻过窖口的石沿，滚到外面的硬土地上。
赵括把廉颇放下来。
窖口外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半塌的石屋挡住了远处村落的灯火，两个被打晕的家丁还趴在板车旁边。
赵括在小地图上标了陆大夫宅院的位置，从这里过去，少说八九里路。
廉颇带伤，左臂吊着，两条腿在地窖里蹲了二十多天，膝盖弯不利索。按他这个状态走路，没半个时辰到不了。
赵括正在盘算要不要先把廉颇藏好，自己一个人杀过去。
一阵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过来。
蹄铁踩在冻土上，节奏不快不慢。
赵括扭头。
黑暗中一个轮廓从荒草丛后面冒出来，四条腿，高肩，长鬃。
竟是野结衣！
那匹马小跑着到了近前，停下来，低头啃地上的枯草茬子。
四条腿上糊满了泥，马鞍歪到了一侧，缰绳只剩半截断茬绳头的断口毛毛糙糙的，是生拽断的。
赵括走过去抚了一下马脖子，把歪掉的马鞍正了正。
“好样的。”
他回头看廉颇。
廉颇右手撑着窖口的石板边缘站着，左臂吊在身前，整个人摇摇晃晃。他的视线扫过赵括、扫过野结衣、扫过荒地上的板车和两个昏迷的家丁。
他低头在板车附近的地面上找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趁手武器，最后他把板车的车轴抽了出来。
棍子小臂粗细，两头都包着铁皮。
“一会儿干仗，上将军不寻个趁手家伙？”廉颇嘴里这个“上将军”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股揶揄的味道。
“我的家伙就在那院子里呢，过会老将军就能见到了。”
廉颇右手攥住那包铁粗木棍，在地上顿了两下，试了试分量。
“得劲！”
赵括先翻身上马，伸手朝廉颇递过去。
“上马吧，老将军。”
廉颇盯着赵括伸过来的手。
他把木棍换到左手腋下夹住，右手抓住赵括的前臂，脚踩马镫翻上去，坐在赵括身后。
他右手揪住赵括腰间的皮带稳住身子，左手腋下夹着那根粗木棍。
野结衣打了一个响鼻，四蹄踏上冻土，朝陆大夫宅院的方向跑起来。
……
陆大夫的堂屋里充斥着呻吟。
半大小子蜷缩在长凳上，双手死死捂着胃脘，脸色惨白。地面上掉着一把赵军的制式短剑。
半个时辰前，他去马厩牵那匹黑马，被一蹄子正中肚子，倒飞出去两丈远。
陆大夫蹲在凳旁，伸手去按儿子的肚子，儿子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废物！”陆大夫扭头冲廊下吼，“十来个带把的汉子，拢不住一匹畜生？”
廊下蹲着两个家丁。一人捂着被马蹄蹭破的胳膊，连连叫屈：
“陆爷，那马发了疯！拇指粗的铁链子生生拽断了，后院的木门都给撞碎了，根本拦不住！”
陆大夫懒得再听家丁叫唤，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墙角。
君临剑斜靠在青砖墙上。
这是刚才那两个家丁合力才从正厅中央拖到墙角的。落地时，沉重的剑鞘震得房梁往下直掉灰。
陆大夫走过去，粗糙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的铜箍。
“他吃的那盘肉里，老子下了能麻翻两头牛的药量。”陆大夫盯着黑沉沉的剑鞘，“二柱把他拖去废窖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廊下的家丁咽了口唾沫：“陆爷，这刀起码百十来斤。那后生瞧着才二十出头，这刀……真能挥得动？”
“挥不动又怎样？刀在咱们手里。”陆大夫冷笑一声，“马跑了，刀扣了。他就算现在药劲过了醒过来，光凭两只手，还能从十里外的废窖爬出来生吃了我？前院后院十几个拿刀的护院是摆设？”
陆大夫走到窗边。
前院里，月光明晃晃的，两扇沉甸甸的榆木大门插着门闩，门口两个护院正抱着刀打盹。
万无一失。
陆大夫转身走向药房，准备给儿子凑一副镇痛的草药。
脚尖刚点地。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院门方向爆开一声巨响。
两扇三寸厚的榆木大门连同粗壮的门闩被硬生生撞碎。
两只黄铜门环倒飞而出，一只砸进院中央的石井，“咚”地激起水花；另一只砸在正房的石阶上，崩起一团火星。
狂风夹着碎木片灌进堂屋。
半截尖锐的门板木刺擦着陆大夫的侧脸飞过，死死钉入后方墙壁。
陆大夫捂住左脸蹲下，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涌出。
长凳上的半大小子僵住了，惊恐地望向门外。廊下的家丁腿脚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院门外的月光下，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踩过碎裂的门板，踏入院中。
马背上坐着两人。
前面是那个本该在废窖里药发等死的后生。
后面是个灰白头发的老者，老者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根粗木棍。
老者的声音像刀刃刮过生锈的铁板，传遍整个院落。
“姓陆的！出来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