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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正殿。
这座曾经见证了大秦奋四世之余烈、吞吐天下霸气的恢弘殿宇，此刻却弥漫着一股糜烂而虚浮的酒肉香气。
新登基的秦王嬴柱，正斜歪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上。
他身上的那件玄黑色王袍显然过于宽大，拖沓地堆叠在王座周围，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根本撑不起先王嬴稷留下来的那件沉重外衣。
因为夹在强势到极点的先王和复杂残酷的朝局之间熬了太多年，嬴柱的性格早就被扭曲得极其暗弱且自卑。
所以在老王驾崩、自己终于坐上王位的日子里，他本能地逃避着外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沉溺于后宫的软香温玉和虚假的太平奏报中。
大殿中央，丝竹管弦之声靡靡。
几个涂脂抹粉的优伶正在卖力地表演着滑稽戏。
他们穿着滑稽的服饰，故意做出各种丑态，模仿着关东六国君主在秦军威压下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模样。
“大王且看，这便是那赵王丹，被武安君吓得尿了裤子哩！”一个优伶捏着嗓子，在地上连滚带爬。
“哈哈哈哈！”
嬴柱手里端着沉甸甸的青铜酒樽，看着堂下的丑态，笑得前仰后合，浑浊的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洒湿了他花白的胡须。
在大殿的另一侧，一名大太监正捧着一摞厚厚的竹简，用那尖细平稳的嗓音，尽职尽责地念着每日的奏报：
“……关中十七县呈报，瑞雪兆丰年，今春冬麦长势喜人……”
“……兵部呈报，归乡老兵皆已妥善安抚，按律发放抚恤，家家感恩大王隆恩……”
“……廷尉府呈报，地方盗匪已被彻底肃清，关中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听着这些顺耳的折子，嬴柱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他不敢去面对长平之战后大秦精锐尽丧的虚弱，所以他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些谎言。
他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稳稳地坐在这个王座上，只要这咸阳宫的乐声不断，大秦，就依然是那个傲视天下、不可战胜的无敌帝国。
然而，天道从不以弱者的意志为转移。
因为赵括的行军速度完全超出了秦国朝堂和军方的所有预期，他根本没有按照兵法常理去一城一池地死磕攻坚，而是通过那张精准到恐怖的“小地图”，完美避开了秦军的主力防线，直线穿插推进！
所以，当真实的战报传来时，就像是一道劈碎天灵盖的晴天霹雳，直接砸穿了咸阳宫那层纸糊的太平！
“砰！！！”
大殿那两扇沉重的包铜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猛地撞开。
刺骨的春寒顺着殿门狂涌而入，瞬间吹灭了殿内两排儿臂粗的牛油巨烛。
一个浑身裹满泥浆和黑血、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在哪里的斥候，不顾门外禁卫的拼死阻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那凄厉到破音的嗓音，瞬间盖过了优伶们的丝竹管弦：
“大王！急报！！！”
“长平君赵括……赵括带着十万大军，已经过了崤山！再有十天……不，最多十天，就要杀到函谷关下了！！！”
大殿内，优伶的动作僵在原地，乐声戛然而止，死寂得令人发指。
嬴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呆滞了两秒，随后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嗯？哪里来的疯子。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给寡人拉下去，砍了！”
两名披甲禁卫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斥候的胳膊往外拖。
“大王！千真万确啊大王！”
斥候双腿死死地蹬着地面，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狂涌而出，绝望地嘶吼着，“小人绝对没有骗大王啊！大王问问前线的众将，现在全军上下，每个人都知道啦！！！”
哐当——
随着斥候这最后一句凄厉的哭喊落地，嬴柱手里那樽纯铜打造的酒樽，毫无征兆地从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青铜案几上，酒水泼洒了一地。
因为这个消息太过骇人，已经彻底超出了嬴柱那脆弱大脑的认知承受极限。
“嘻……嘻嘻……”
嬴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厉的、变了调的怪笑。他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指着那个被拖到殿门口的斥候破口大骂：
“你胡说！你这个疯子！相邦前几日还跟寡人说，那赵括在邯郸被武安君打成了缩头乌龟，赵国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他哪来的十万大军？！天上掉下来的吗？！”
嬴柱一把抽出身后兵器架上的秦剑，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冲下丹陛，在大殿上对着那些轻纱幔帐乱砍乱劈，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歇斯底里地嘶吼：
“不是说就是一些流窜的零星盗匪吗？！哪儿来的十万大军？！十万大军！！！”
“武安君呢？！白起在哪？！让他去！让他去把赵括的头给寡人砍下来！！！”
斥候趴在殿门口冰冷的石板上，绝望地痛哭流涕：
“大王！哪还有武安君啊……武安君早就死了！十万赵军是真的啊大王！！！”
大殿内的大臣们全都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就在这嬴柱疯狂挥舞着利剑、群臣骇然失语的混乱时刻。
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玄黑色相服的干瘦老者，缓缓地跨出了一步。
“大王，臣有话讲。”
范雎的声音极其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嬴柱正闭着眼睛、披头散发地乱砸一通，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用剑指着百官，红着眼睛喝道：
“何人？！”
范雎不卑不亢地拱起手，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臣乃，相邦，范雎。”
“说！”
范雎抬起头，用那种足以让整个大秦朝堂如坠冰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王，依臣所知，贼众并非十万。而是……二十万。”
“关外刚刚传回的绝密回报，不日，即可抵达函谷关下。”
二十万。
这三个字，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座泰山。
“咣当”一声，嬴柱手里的秦剑砸在了地上。
他双腿猛地一软，浑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下去，浑身上下如同筛糠般剧烈地哆嗦起来。
“大王！！！”
“大王小心！”
“快快快！来人，快点搀着！搀着大王！慢点……慢点……”
周围老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吓瘫的秦王从地上架了起来。
就在这亡国灭种的恐慌几乎要将整个咸阳宫吞没的时候。
武将队列的最前方，一名须发皆白、宛如一头老狮子般魁梧的将领，猛地一步踏出列！
他没有去搀扶嬴柱，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声如洪钟，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大王！秦国，有我！！！”
这一声爆喝，带着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气。
此言一出，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嬴柱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丝安稳。
他还被几个太监架在半空中，仰着惨白的脸，甚至都没看清站出来的人是谁，便哆嗦着嘴唇，尖声开口道：
“你……你又是谁？！”
老将猛地一抱拳，甲片铿锵作响：
“臣乃先王亲封，上将军，蒙骜！”
“上将军……上将军！对对对！寡人还有上将军！！！”
嬴柱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边剧烈地发抖，一边死死地盯着蒙骜那个模糊的轮廓，“你……你能打赢赵括么？”
蒙骜昂起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厉声咆哮：
“给臣二十万人！臣保证赵括那竖子，十年也打不进函谷关半步！！！”
“给！寡人给！”
嬴柱连哪怕一息的犹豫都没有，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寡人现在就给你！全都给你！！！”
蒙骜正要跪地谢恩。
然而，秦国的噩梦，并没有因为一位老将的誓言而结束。
就在嬴柱以为凭借蒙骜能挡住外敌、那根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了一丝的瞬间。
“报——！！！”
廷尉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这位掌管天下刑狱的九卿之一，此刻竟然连朝靴都跑掉了一只，发髻散乱，狼狈到了极点。
“大王！相邦！祸事了！！！”
廷尉“扑通”一声重重地扑倒在丹陛之下，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几份带着刺目血迹的竹简，声音里带着令人绝望的哭腔：
“关中大乱了！眉县、蓝田、周至等二十七县……接连爆发暴乱！”
“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不知发了什么疯，纠集在一起，包围县衙，打砸库房！”
“眉县县令……被一群老兵当堂打成了肉泥啊！如今，数千作乱的百战溃兵，正拖家带口，打着讨要抚恤的旗号，朝着郿县杜邮的方向疯狂集结！”
“地方郡县的守军看着那些老兵，根本不敢镇压，甚至……甚至已有倒戈之势啊大王！！！”
死寂。
咸阳宫的大殿里，陷入了比坟墓还要深沉一万倍的死寂。
外有赵括二十万大军兵临函谷关；内有数千百战老兵杀官造反，并且聚啸杜邮！
函谷关再危急，那也是在几百里外。
可杜邮在哪里？
就在咸阳的眼皮子底下！距离这座王宫，不过百里之遥！那是一把已经直接顶在秦王咽喉上的嗜血尖刀！
因为嬴柱的心理承受能力在刚刚已经彻底透支，所以在这一刻，他竟然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太监们架着，张着嘴，像一条被扔在干旱沙滩上的死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殿那雕梁画栋的屋顶，眼白直翻。
“反了……全反了……刁民造反……赵贼入关……”
突然，他一下子挣脱太监的搀扶，伸出双手，抓着王座的边缘。
“范相！！！范相救寡人！！！”
“调兵！把蓝田大营的兵全给寡人调去镇压刁民！！！把咸阳所有的禁军……全派去函谷关！！！”
嬴柱的尖叫声在大殿内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因为蓝田大营距离咸阳尚有百里，且如今兵力空虚；而咸阳的禁军若是全调去函谷关，谁来保卫咸阳宫？谁来抵挡那数千已经杀红了眼的百战老兵？
绝望，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这位新君。
“扑通”一声。
嬴柱双腿一软，彻底挣脱了太监的搀扶，像一条濒死的鱼，软绵绵地瘫倒在冰冷的玉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冠歪斜，散乱的头发贴在满是冷汗的脸上。他绝望地看着大殿那高高在上的天花板，眼泪夺眶而出，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童般呜咽起来：
“外有虎狼……内有叛军……”
“寡人做错了什么？寡人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寡人只坐了这几天王位，这天……怎么就塌了……”
大殿内，群臣六神无主，面面相觑。
新王是个被彻底吓破胆的废物，朝堂已经陷入了实质性的瘫痪。
而这，正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操盘手，最好的登台时机！
一直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相邦范雎，此刻，缓缓地迈出了一步。
在这满朝文武皆惊惧如犬的混乱中，范雎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一点活人该有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范雎踩着大殿上散落的酒水，一步步走到玉阶之下。
他对着瘫倒在地的嬴柱微微躬身，那声音平缓、毫无起伏：
“大王勿忧。此局，可破。”
这平淡的八个字，落在嬴柱的耳朵里，不亚于仙音！
“相父！”
此声一出，众臣无不心惊，什么糊涂大王……刚死了先王，竟然就喊朝臣为父！
但嬴柱不管不顾，他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顾君王的威仪，连滚带爬地扑向玉阶边缘。
他死死地盯着范雎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哀求道：
“相父！你快说！如何破局？！只要能保住咸阳，寡人什么都听你的！”
范雎直起身子。
“其一。关中老兵之乱，皆因各县官吏贪墨抚恤、草菅人命所致。大王只需即刻下达一道雷霆诏书，将这二十七个县的县令、主簿，全部定为‘欺君罔上、贪墨军需’之死罪！”
“派禁军立刻去拿人，将他们的头颅尽数砍下，传阅关中各县。杀官，平民愤！”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看向范雎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二十七个县的县令、主簿！
这得杀多少人，这不得杀得遍地人头滚滚，全国人心惶惶，若全杀了……那政令还如何下达民间！
但嬴柱哪里管得了这些，他只听懂了“能平民愤”四个字。
“杀！全杀！！！”
嬴柱趴在玉阶上，拼命地点头，咬牙切齿地咆哮，“敢贪寡人的军饷，逼反寡人的士兵！夷他们三族！全给寡人剁碎了喂狗！”
随即，嬴柱又惊恐地抬起头：“那赵括呢？！赵贼的二十万大军打过来了怎么办？！蒙骜将军需要兵啊！”
范雎没有理会一旁脸色铁青的蒙骜。
“其二。关中之乱的源头，大王可曾想过，那些老兵，为何不去别处，偏偏要向杜邮集结？”
范雎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杜邮，有一个人还活着。”
“大王……武安君白起，没有死。他就在杜邮。那些兵，就是他活着从赵国带回来的。”
轰！
宛如九天雷霆直击天灵盖。
“什么？！”
嬴柱和满朝文武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度惊骇的呼声。
武安君？没死？！
那个在长平葬送了大秦四十万精锐的罪将，那个本该在军报里自刎谢罪的杀神，竟然就藏在距离王宫百里之外的杜邮？！
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出征的蒙骜，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倒退了半步。
他不可置信的不是白起没死，而是范雎竟敢把这个消息说出来！
范雎无视了所有人的震惊，继续陈述着计划：
“白起隐瞒死讯，私自散兵，此乃欺君大罪。但此刻，国难当头，赵括锐气正盛。大秦，唯有白起能挡赵括！”
“大王应立刻下发王诏，赦免其欺君之罪，命其即刻出山，戴罪立功，前往函谷关御敌！”
如果说前一刻嬴柱还在恐慌，那么这一刻，他的脸上竟然爆发出了极其病态的狂喜！
“好！好好好！”
嬴柱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拍打着玉阶。
在他那脆弱的认知里，只要白起这个名字还在，大秦的魂就在！不管他犯了多大的罪，只要他肯去函谷关，赵括就绝对打不进来！
“立刻拟旨！寡人要赦免他！寡人要封他为上将军！快去请武安君出山！！！”
“大王且慢。”
范雎没有动。
他死寂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弧度，他冷冷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大王。白起心高气傲，又因野王一战对朝廷心怀怨怼。若是他抗旨不尊……宁死也不肯出山呢？”
嬴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狂喜凝固，随后转化为不可置信的暴怒：“他敢？！国难当头，他敢抗旨？！”
范雎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的低语，却响彻在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大王，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大王可密令咸阳禁军，带着王诏，即刻包围杜邮。他若接旨，便还是我大秦的上将军；他若不接……”
范雎抬起头，眼神幽暗到了极点：
“大王莫忘了，两个月前，是微臣亲自下令，将白起的妻儿家眷拿办。此刻，他的主母和公子以及一众家眷，正关在咸阳的廷尉大牢中，生死……全在大王一念之间。”
这阴寒刺骨的一句话，让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群臣猛地打了个寒颤。
嬴柱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残忍。
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懦弱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
“好！就依相邦所言！”
“传令！命禁军统领率三千精锐，即刻携诏书前往杜邮！告诉白起……”
嬴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他若不去函谷关，寡人就先送他一家老小，去地下拜见先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