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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黄昏，易水南岸，赵军大营辕门外。
刚下过一场春雨，营地外围的鹿角木桩歪斜地陷在泥水里。
辕门内的瞭望塔上，哨兵缩着脖子靠在木栏边，手里握着长戈，低头盯着地面发呆。
三人六马停在辕门前，除了野结衣，五匹战马嘴角挂满白沫，马腿上裹着厚厚一层泥浆。
骑在马背上的姬越身子晃了一下，抬起手背擦掉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赵括扫了一眼他的面板，健康值已经掉到了【29】。
营门内跑出一队亲卫，披着铁甲的庞暖一路小跑冲出辕门，到野结衣马前单膝跪进泥水里，抱拳抬头：
“上将军，你终于来了！”
赵括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伸手扶起庞暖。
他转过身，把摇摇欲坠的姬越从马背上扶下来，对身旁的一名亲卫什长吩咐道：
“去中军大帐旁清理两顶干净帐子，生上炭盆，备些热汤和干粮，带他们二位过去歇息。”
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上姬越。
“对了，再招呼一个医官给他看看。”赵括补充道。
说完，赵括再转身对着芈师。“先委屈师父，屈居于此了。”
芈师点点头，翻身下马，牵过自己的马缰，没有多问，跟着往中军方向走去。
赵括目送两人走远，顺着辕门往营地里看了一眼。
营道两侧坐着不少包扎着麻布的伤兵，麻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几个伙夫推着装满粟米粥的木桶走过，独轮车碾过泥水坑，四周没人说话，只有伤兵偶尔发出的抽气声。
赵括收回视线，看向庞暖：
“军中怎么是这个样子？田单呢，怎么没见他来接？”庞暖叹了口气，落后半步跟在赵括身侧，一边往营里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又展平的发黄糙纸，递了过去：
“上将军看看这个。”
赵括接过那张糙纸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田轸写给田单的那段话。
庞暖在旁边说道：
“昨日清晨，北岸齐军趁着北风，放了许许多多竹骨扎的大纸鸢过来。
纸鸢底下绑着火绳，飘到咱们大营顶上刚好烧断麻线，撒下来成千上万张这种纸片。
田将军麾下本就齐国将领，这东西一落下来，营里到处都在传田将军跟对岸的田轸早就通了气，军心一下子就乱了。”
赵括捏着那张糙纸，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
“所以他就带人过河了？”
“是。”庞暖低头道，“末将没拦住。田将军为了自证清白，一怒之下割断披风，只带了他那两千本部骑兵冲过易水，去撞齐军的铁车阵。”
“结果在北岸河滩上被齐军的重弩和连弩截住，两刻钟就折了六百多人，连人家的车皮都没摸到。”
“田将军左肩中了一箭，被亲卫拼死抢回来后要在辕门外自刎，末将夺了他的剑，现下把人关在后营帐子里了。”
赵括把那张糙纸折好揣进怀里，停下脚步：
“先带我去见田单。”
后营一处低矮的毡帐外，四名持戟的赵军甲士守在门口。
赵括让芈师和姬越在帐外等候，自己带着庞暖，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帐内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艾草燃烧的烟气。
田单只穿着一件被血浸透的麻布中衣，跪坐在草席上。
他左肩的箭杆已经被折断，但铁箭头还留在琵琶骨的肉里，一名军医正蹲在火盆边，往烧红的烙铁上洒烈酒。
田单右手抓着那半块调兵虎符，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田单抬起眼皮。
看清走进来的人是赵括，他身子颤了一下，当啷一下跪下，顾不得左肩还在往外冒血，往前膝行两步，双手将染血的虎符举过头顶，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末将违抗将令，私自出兵，折损六百精骑，更挫动大军锐气！请上将军斩田单之头，悬于辕门，以正军法！”
赵括没有去接虎符。
他走到火盆边，看了一眼那名正准备动手的军医，先对军医说道：“你继续忙。”
然后他弯下身，伸手按住田单完好的右肩：
“起来，地上凉。”
田单额头抵着地面不动，声音发颤：
“末将有罪，无颜见上将军……”
赵括直接伸手撕开田单左肩粘连的血衣，露出翻卷的皮肉和嵌在骨缝里的铁簇：
“百十只破纸鸢，几千张废纸，就把安平君逼得去撞铁阵？将军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你记住，本帅把十万大军交给你，用你，就是信你。齐人越是给你泼脏水，越说明他们怕你。”
田单趴在地上，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看着赵括。
赵括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里，代表田单的那个蓝色光点跳动了一下，后面的好感度数字从【82】直接跳到了【96】。
赵括松开手，示意旁边的军医上前拔箭，自己则拉过一只装器械的木箱坐下，开口问道：
“跟我说说，你在北岸阵前，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军医上前按住田单，用铁钳夹住箭头往外一拔，紧接着将烧红的烙铁按在血洞上。
滋啦！
皮肉焦糊的白烟冒起。田单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声没吭。
缓过最初那阵剧痛后，田单喘着粗气，把昨日在北岸河滩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赵括摸摸下巴，听这描述有点像后世对付鲜卑骑兵的却月阵啊……
田单还在应激似地方诉苦：
“上将军，对岸那个田轸……带兵不像常人。齐军三百辆铁车后面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望楼，上面没有一面令旗，也没有一面战鼓。”
“末将带人过河后，曾下令往右翼变向斜切，可齐军阵中连半声号令都没有，上百架重弩车就在同一息之内跟着转了向，比末将的马转得还快。”
田单咽了口唾沫，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最邪门的是，当末将冲到铁车前五十步，抬头看清望楼上那个田轸的脸时，末将的脑壳正中间，突然响起了那小子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庞暖愣了一下，皱眉道：“脑壳里响起声音？田将军，你莫不是失血过多听岔了？”
“绝无听岔！”田单急道，“当时四周全是马蹄声和弩机声，隔着上百步，哪怕扯破喉咙也听不见半个字！”
“可那声音根本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就是直接贴在某的脑仁上说话，劝某下马投降，还说下一箭就射某的咽喉！”
赵括坐在木箱上，听完这番话，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不用旗鼓，上百辆重弩车同时转向。
齐国的穿越者叫做田轸？
他的金手指是隔空传音之类能力……
淦，这才是统帅神技啊。
信息零延迟，指哪打哪，还能直接冲着敌将脑子喊话搞心态。
当初在长平突围那夜，我要是有这绝活，哪至于扯着嗓子喊到冒烟，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给我多好。
这时，军医已经用麻布给田单包扎完毕，端着木盆退了出去。
赵括从木箱上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田单刚才放下的那半块染血虎符，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顺手揣进自己怀里。
田单以为赵括已经彻底宽宥了自己，顾不上左肩的伤，单手撑着草席站起来，拱手道：
“上将军！田轸那妖人必定是用了某种障眼邪术！末将这就去点齐剩下的千余本部旧卒，随上将军渡河，亲手劈了那座望楼！”
赵括没有看他，转身掀起毡帘往外走。
“上将军？”田单愣在原地，往前追了一步。
赵括一只脚已经迈出帐门，背对着田单停下，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把伤养好了再说吧。没有本帅军令，不准出这顶帐子半步。”
厚重的毡帘落下，挡住了田单僵在脸上的表情。
帐外，赵括停住步子，对跟出来的庞暖低声吩咐：
“派一队赵军铁卫把这顶帐子围起来。好生送饭送药，但把他的两千本部亲卫全拆散，调去后勤营喂马运粮，不准留一人在后营。”
庞暖神色一凛，抱拳应道：“末将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