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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咸阳宫，寝殿。
“大王大王！祸事了！”
寝殿外一声疾呼惊醒了睡梦中的嬴柱。
厚重的帷幔被猛地踹开，嬴柱在榻上剧烈地挣扎，双手在半空中乱抓乱打。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将旁边矮案上的铜灯打翻在地。
两名衣着暴露的宠姬也被惊醒。她们立刻直起身子，一左一右按住嬴柱的胳膊，一边用手拍打他的后背，一边转头对着跪在门外的内侍痛骂。
过了一会儿，嬴柱打了个激灵，双眼睁开。
他看了看门口，呼吸急促：“出何事了？”
内侍把头磕在地上，声音发紧：“大王……武安君未能接诏。此刻，他已经带着关中各县的叛军，到了咸阳城外，正准备攻城。”
嬴柱愣住了。
随后，他猛地坐直身体，也不知道是在对着谁吼：“他怎敢不接寡人诏书？他想造反么！还敢逼宫寡人！”
嬴柱喘着粗气，下达了命令：“来人，去廷尉大牢，把白起家眷押出来，丢到城墙上斩首，悬首示众！”
内侍闷闷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大王……武安君家眷……已经斩首了。昨日上午杀的。”
“什么？”嬴柱瞪大眼睛，“谁让杀的？”
“没谁下令。”内侍答道，“相国两个月前有令，押满六十天即按旧例问斩。昨日，正好是第六十天。”
嬴柱呆坐在榻上。
“那怎么办……”嬴柱六神无主，一把推开身边的宠姬，“快去叫相父！去请他入宫，让他给寡人出主意！”
“喏。”
内侍应声站起，离开门前。
冷风吹在脸上，内侍听着隐约从城外传来的“打进咸阳”的震天喊声。
他知道，城外的人要的是范雎的命。
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没有去相府传令，而是扯下头上的宦官帽，扔进旁边的水沟，顺着宫墙阴影，向着最偏僻的角门跑去。
跑路了。
半个时辰后，咸阳宫偏殿。
深夜的朝会在这里临时召开。殿内人不多，统领禁军的蒙骜不在，他已经去城墙上布防了。
嬴柱坐在上首，脸色发白。
范雎站在下方，面色平静地陈述着大牢里的情况。
“大王毋忧。”范雎开口，“臣昨日未尽诛白氏满门。廷尉所杀，唯起之妻与二媳。起之二子及诸孙，皆系狱中，尚在。”
嬴柱听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长气。
范雎继续说道：
“臣留其子嗣，正为今日。诛妻斩媳，以儆逆命；存子存孙，以制其心。彼血脉未绝，必不敢真反攻城。大王但令蒙将军谨守城门，臣明日登城，以其子为质，胁其赴函谷关。”
嬴柱靠在椅背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相父考虑得果然周全。有相父在，寡人无忧矣。”
次日清晨。
相府西院，偏房内。
范雎照例来到这里，向嬴异人汇报咸阳城外的情况以及昨夜朝会的决议。
嬴异人坐在木椅上，听完范雎的汇报。
咸阳已经被白起逼到了绝境，新王昏聩无能，朝臣人心惶惶。整个秦国的权力中枢，此时正处于最混乱的真空期。
白起的位置已经暴露，并且主动来到了咸阳城下。
嬴异人缓缓点头……他出场的时机，到了。
“时辰到了，去上朝吧。”嬴异人站起身，对着范雎说道，“今日，带我一起去。”
“喏。”范雎低头领命。
章台大殿。
早朝的时辰已经到了。
殿内站满了大秦的公卿重臣。
外敌压境，内乱爆发，每一个朝臣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但王座上是空的。
群臣等了许久，嬴柱没有出现。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时，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相邦范雎走进了大殿。
让群臣错愕的是，走在范雎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曲裾深衣的年轻男子。这个男子走在象征着秦国最高相权的人前方，而范雎则落后半步，态度恭敬。
“此人是谁？”一名大夫皱眉询问。
嬴异人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环视四周。
“吾名异人，先王之孙，安国君之子。”
嬴异人声音平稳地抛出了第一个事实，随后，在朝臣们反应过来之前，抛出了第二个更炸裂的信息。
“数月前，是我统率武安君攻破了邯郸。并且俘虏了赵王丹，以及赵国一众宗室。此刻，这些人质正扣押在武安君手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殿内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几十名公卿重臣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们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这个本该在赵国做质子的年轻公子。
几息之后，仿佛冷水倒进了沸油锅里，大殿内轰然炸开。
“你说什么？！邯郸破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猛地踏出列，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发抖，“赵王丹被俘虏了？！就在武安君手里？！”
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战报，竟然被范雎瞒了半个月，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知晓！
短暂的震惊过后，群臣的脑海中迅速拼凑起了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
武安君不但没死，还打赢了长平之后的灭国战，立下了擒获敌国君主的盖世奇功。
这份功劳，足以让大秦一统天下的进程推进十年！
可是，朝廷做了什么？
满朝文武的目光猛地转动，死死盯住了站在一旁的范雎。
大王和相邦，不仅把这份泼天大功压了下来，竟然还把武安君定为了隐瞒死讯的罪人！
他们不仅克扣了将士的抚恤，还把一个刚刚为大秦擒获了敌国君主的统帅，逼成了叛逆！他们把武安君的妻儿下入死牢，甚至就在昨天……把他的老妻和儿媳砍了脑袋！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
一名宗室大臣气得面色涨红，手指发颤地指着范雎，“武安君擒获赵王，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你们竟然囚他家眷，杀他妻儿！难怪武安君要兵临咸阳！你们是在断大秦的根骨啊！”
“若是立下如此奇功还要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换做老夫，老夫也要反！”另一名武将双目赤红地怒吼。
群臣出离了愤怒。
秦国以军功立国，军功就是所有秦人的信仰底线。而现在，大秦最高权力的掌控者，竟然为了争权夺利，硬生生把大秦最大的功臣逼上了绝路！
大王和范雎，真该死啊！
就在群臣的怒火即将沸腾到顶点，几乎要在大殿上生撕了范雎时，嬴异人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范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声音压过了大殿内的怒骂声。
“武安君为大秦开疆拓土，杀敌百万，更擒获赵王。范雎，你身为相邦，扣发将士抚恤，逼反关中子弟在先；隐瞒绝世战功，滥杀武安君妻眷，逼功臣兵临城下在后。”
“你，该当何罪。”
没等群臣开口发问，嬴异人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范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武安君为大秦开疆拓土，杀敌百万。范雎，你身为相邦，扣发将士抚恤，逼反关中子弟在先；滥杀武安君妻眷，逼功臣兵临城下在后。”
“你，该当何罪。”
这句话说完，大殿内的气氛再变。
群臣不可思议的注视嬴异人，注视的眼神里，震惊化作焦急。
范雎在朝堂上作威作福十数年，党羽遍布，生杀予夺。
如今连新王都被他牢牢掌控，甚至连立下擒王灭国这等泼天军功的武安君，都被他捏造罪名逼到了造反的境地。
你嬴异人，就算立下了奇功，可在这咸阳城内，你终究只是一个刚刚从赵国逃回来的质子，毫无朝堂根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在这座大殿上，当面指着范雎的鼻子呵斥问罪？
范雎若要反扑，只需给禁军统领下个令，就能以“莫须有之罪”当场把你拿下！
短暂的死寂后，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和宗室重臣猛地对视一眼，迅速踏出队列。
不能让范雎动异人！
大秦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嬴异人手握擒获赵王的大功，他是现在唯一能安抚武安君、平息城外两万老兵怒火的人。
群臣心中在一瞬间达成了一致的默契：他们要坚决和嬴异人站在一起，借着城外武安君兵临城下的这场大危机，在朝堂上跟范雎彻底撕破脸。
今日就算不能彻底扳倒这个权相，也必须拼死剥夺他的相权，动摇他的根基！
“公子小心！”
刚才那名老将厉喝一声，直接大步跨出，半个身子挡在了嬴异人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几名宗室大夫也紧随其后，纷纷往前压了一步，死死盯住范雎，做好了迎接范雎雷霆震怒、甚至在大殿上呼叫甲兵死斗的准备。
然而。
范雎没有发怒，也没有呼叫卫兵。
在听到嬴异人呵斥的那一瞬间，在满朝公卿如临大敌、准备上前拼死护卫嬴异人的目光中。
“扑通。”
范雎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章台大殿的木地板上。
他伏下身子，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用一种极其诚惶诚恐、卑微到极点的语气答道：“臣……知罪。”
护在嬴异人身前的老将愣住了。
正准备上前怒斥范雎的宗室大夫们也停下了脚步。
大殿内准备拼死一搏的朝臣们，瞳孔齐齐收缩，呼吸彻底停滞。
那个高高在上、把持秦国朝政十几年、连新王都要称呼一声“相父”的权相，根本没有反抗。
他竟然在这个年轻公子的一句呵斥下，毫无尊严地跪下了。
然后就像一条被主人喝退的狗，匍匐在嬴异人的脚边。
群臣看着地上颤抖的范雎，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那里神色平淡的嬴异人。
一种深不可测的敬畏感，从这些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重臣心底生出。
就在此时。
一名内侍匆匆跑进大殿，手里拿着一根代表王命的节杖。
内侍看着满朝文武：“大王有令……”
此时满朝文武也把视线转向内侍，内侍硬着头皮通传：
“大王有令……大王昨夜未曾歇息好，染了风寒。今日早朝作罢。大王说，若众卿有事要奏，可去寝殿床榻前排队奏事……”
内侍的话音在大殿内回荡，随后消失。
殿内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无人跪地领旨，无人发出声音。
他们都被雷懵了……
挡在嬴异人身前的那名老将，手原本死死按在剑柄上。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他慢慢转过头，顺着大殿的台阶，看向那张空荡荡的王座，嘴巴缓缓张大……挺直的脊背逐渐垮了下去。
旁边的一名宗室大夫本想喊些什么，但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偏向一侧。
几十名公卿重臣，像泥塑一样站在原地。
一炷香之前，他们刚刚听闻了擒获赵王的灭国奇功；半炷香之前，他们刚刚下定决心，要为了保卫大秦的根基与权相殊死一搏；此时此刻，咸阳城外正围着两万名随时可能破城的关中老兵。
而在这样一个决定秦国生死存亡的早晨，大秦的主君传话，他没睡好，让臣子去床头排队。
荒诞。
极其彻底的荒诞。
朝臣们站在原地，看着那名通传的内侍，心底对嬴柱的最后一丝忠诚和期冀，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随后，大殿内的目光开始移动。
大夫、卿士、老将。一双双眼睛，极其统一地投向了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的嬴异人。
昏君在床，权相跪地。
外有灭国大功，内能一言压服相邦。这个年轻的公子，成了此时此刻，大秦朝堂上唯一能挽救危局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