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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春暖花未开·人去楼空(第1/2页)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正月过了,二月过了,三月都过了一半,桃花巷的桃树才冒出几个瘦小的花苞,稀稀拉拉的,像吃不饱饭的孩子。吴老太太说,今年春寒,花都懒得开。
苏锦绣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她不是在等花开,她是在等——她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奇迹?等陈大夫说他治不了的那个“东西”自己消失?等谢兰亭的病好了,从屋里走出来,坐在桂花树下,一边看书一边跟她说“锦绣,你的伞真好看”?
她等了。从冬天等到春天,从雪落等到雪化。她等来的,是谢兰亭越来越重的病,越来越差的脸色,越来越弱的咳嗽声——不是咳嗽变轻了,是他没有力气咳了。他躺在床上,咳的时候只能轻轻咳几声,像一只病了的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兰亭,今天好些了吗?”苏锦绣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
“好些了。”谢兰亭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骗人。你的脸色比昨天还差。”
“你看错了。今天比昨天好。”
“我没有看错。”
“你看错了。”
苏锦绣没有跟他争。她扶他坐起来,将粥碗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说“饱了”。她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锦绣,外面的桃花开了吗?”谢兰亭望着窗外。
“开了。开了一些。不多。”
“好看吗?”
“好看。”
“等我好了,你带我去看。”
苏锦绣的眼眶红了。
“好。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一天,看两天,看多久都行。”
谢兰亭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但苏锦绣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高兴。
三月二十,桃花开了大半。
苏锦绣想摘一枝回来插在瓶里,放在谢兰亭床头,让他看看。她走出院子,走到桃花巷。桃花开得很盛,粉红粉红的,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踮起脚尖,想摘一枝,够不到。又踮高了一些,还是够不到。她跳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树干。
“姑娘,你要摘花?”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锦绣回头,看到一个年轻后生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她认出是隔壁院子的住户,姓王,大家都叫他小王。
“嗯。想摘一枝。”
小王走过来,帮她摘了一枝,花很多,枝很长,粉嘟嘟的,很漂亮。
“谢谢王哥。”
“不客气。苏姑娘,你家相公的病好些了吗?”
苏锦绣低下头。
“好一些了。”
“那就好。会好的。”小王笑了笑,提着菜篮子走了。
苏锦绣拿着花枝走回院子,推开门,走进屋里。
“兰亭,我给你摘了桃花。你——”
她停住了。
谢兰亭靠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垂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没有一丝血色。
苏锦绣站在原地,手里的桃花枝掉在了地上。花瓣散了一地,粉红色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心。
“兰亭。”她走过去,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凉的,冰凉的。
“兰亭,你别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睁开眼,看看我。我给你摘了桃花,你说要去看的。花开了,你不去看吗?”
他没有回答。
“兰亭,你睁开眼。你睁开眼,我就带你去。看一天,看两天,看多久都行。你睁开眼。”
他没有睁开。
苏锦绣跪在床边,将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她不想哭出声,哭出声了,他就会听到,听到了他就会担心,担心了病就好不了。她要让他安心,让他安安稳稳地睡。
她哭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院子里的桃树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她的眼泪干了,眼睛肿了,嗓子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兰亭,你梦到什么了?”她轻声问,“你梦到我了没有?”
他没有回答。
苏锦绣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桃花瓣落了一地,粉红粉红的,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花毯。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无声无息的,像在告别。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去找了吴老太太。
“吴婆婆,兰亭走了。”
吴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她走过来,拉住苏锦绣的手,眼眶红了。
“闺女,你……你挺住。”
“我挺得住。”苏锦绣的声音很平静,“吴婆婆,麻烦您帮我去找陈大夫,开个死亡证明。我去找棺材铺,买一口棺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春暖花未开·人去楼空(第2/2页)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苏锦绣走出巷子,走到棺材铺。棺材铺的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刘,人称刘胖子。他看到苏锦绣,愣了一下。
“苏姑娘,你……你这是……”
“刘老板,我要一口棺材。”苏锦绣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成人的,男的,瘦。”
刘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领着苏锦绣看了几口棺材,苏锦绣挑了一口最便宜的,松木的,没有漆,白花花的。
“就这个。多少钱?”
“苏姑娘,这个不要钱。”
“不行。多少钱?”
刘胖子看着她,叹了口气。
“五百文。”
苏锦绣从袖子里掏出五百文,放在柜台上,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麻烦刘老板送到桃花巷。”
“好。”
苏锦绣走出棺材铺,站在街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没有人知道她死了相公,没有人知道她的天塌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街上的灯笼亮起来了,久到有人走过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走回桃花巷。
棺材送到了,放在院子里。吴老太太帮忙把谢兰亭从床上抬进了棺材。他太瘦了,轻得像一捆柴,两个人就抬动了。
苏锦绣站在棺材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宣纸。但嘴角还是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兰亭,我给你换了新衣服。”她轻声说,“枣红色的,你说过年穿喜庆。过年的时候你没舍得穿,说留着。现在穿上了,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
“兰亭,我给你放了你最喜欢的书,是那本诗集。你自己抄的,一百首。你说要抄满一百首再给我,后来只抄了五十首。剩下的五十首,你到了那边再抄。抄完了,托梦给我。”
她没有哭。
她不能再哭了。她还要把他送回常州,送回他的老家。他说过,他死了要埋在常州,跟他爹娘在一起。他爹娘的坟在哪里,他不知道,族长知道。她要去找族长,求他收留兰亭的骨灰。
她不知道族长会不会答应。那个供他读了十年书的族长,在他第八次考上秀才之后就不理他了,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不知道族长会不会收留他的骨灰。如果族长不答应,她就把他的骨灰带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第二天,苏锦绣雇了一辆牛车,拉着棺材,去了常州。
苏州到常州,一天一夜的路。她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那本手抄的诗集,看着棺材,看着路,看着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到了常州,她找到了谢家族长。
族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住在常州城东一座大宅子里。他坐在堂屋里,穿着绸缎袍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你是兰亭的媳妇?”族长上下打量她。
“是。”
“他死了?”
“死了。”
族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爹娘的坟,在城外五里铺。你要埋,就埋在旁边。地是我家的,不要钱。”
苏锦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谢谢族长。”
“不用谢。”族长摆了摆手,“他小时候,我供他读书,花了那么多钱,一个举人都没考上。后来考上了,也没见他回来看看我。死了倒是想起我了。”
苏锦绣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想争辩。兰亭死了,争什么都没用。
谢兰亭埋在五里铺,在他爹娘的坟旁边。
坟不大,是苏锦绣用攒的银子修的。石碑是新的,上面刻着“谢公兰亭之墓”六个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妻苏锦绣立”。
苏锦绣跪在坟前,将那本手抄的诗集埋在坟前。她用双手挖土,挖了很久,指甲断了,手指磨破了,她没有停。她将诗集放进去,盖上土,拍平。
“兰亭,你的诗集我给你带来了。五十首,你写的。还有五十首,你到了那边再写。写完了,托梦给我。我在梦里看。”
她没有哭。
她跪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兰亭,我走了。明年清明我再来看你。你等我。”
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兰亭。”
没有人回答。
“你的诗,我会背了。‘姑苏城外柳如烟,小桥流水一年年。不知今夜月明里,何人倚伞望青天。’你写的是我,对不对?”
风吹过坟头,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了地上。
苏锦绣笑了笑。
“我知道是你。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她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