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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秦岭已是寒风刺骨，满山黄叶，荆南的气温却还温暖宜人，午间日头晒在身上还有几分暖意。
零陵郡的治所泉陵县城墙高耸，护城河水波荡漾。
城内街巷纵横，人口稠密，往来客商络绎不绝，透着一股承平已久的繁华气象。
前些日子新太守赖恭废了减赋的告示，城里骂了好几天。
可日子总要过下去，骂完之后该交的粮赋照样要交，该做的买卖照样要做。
这天上午，大汉车骑将军、荆南都督张飞来到城西的军营。
新募的三千士卒刚换上戎装，手里的长矛还握不稳，排列的方阵更是参差不齐。
张飞骑在乌骓马上，从队列前面缓慢走过，看的呲牙咧嘴，心中上火。
“一个个都给俺站直了！”
张飞嗓门一开，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前排几个年轻后生吓的一哆嗦。
“你们既然吃了大汉的军粮，便是大汉的兵。俺不管你们从前是种田还是打渔的，进了这个营，就得听号令！”
“上了阵，谁敢往后退一步，俺这杆矛先捅了他！”
他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又放缓了语气。
“都给俺好好操练，立下功劳，赏钱、赐地，一样都不会少！”
新兵们齐声应诺，喊声倒也洪亮。
训话完毕，张飞把操练的事交给几名校尉，自己带着十几名亲兵返回了都督府。
进了后堂，他解下外面的皮甲，换了一身褐色的家常袍服，往榻上一坐，命侍从给自己备酒。
“今天晌午真热，俺得好生喝一杯！”
侍从端上一坛陈年老酒，又准备了几个菜肴，有荤有素。
张飞自斟自饮，一杯酒刚刚下肚，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都督，重安县派人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张飞皱起了眉头，放下酒杯吼道：“带进来！”
来人是重安县的一名县尉，三十来岁，一身短褐沾满了泥浆，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进门后顾不上整理衣冠，急忙抱拳行礼，声音急切。
“都督，前日有一支吴军从长沙方向杀到，约莫一万多人，攻破了重安县城。
韩县令殉国，城中五六千百姓全被吴军驱赶出城，往长沙方向去了！”
“什么？”
张飞勃然大怒，顿时拍案而起，案上的酒杯被衣袖带倒，酒水洒了一地。
县尉接着说道：“下官侥幸从北门逃出，躲在暗处查看。看到吴军把百姓从城内驱赶出来之后又向西而去，看样子是奔昭阳县去了。”
“打的什么旗号？”
“是个‘凌’字。”
张飞的眼珠子瞪的滚圆：“凌统？”
“下官不识得吴将，只看见旗上是个‘凌’字。”
“孙权这个狗贼，当真是言而无信，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张飞一脚踹翻面前的食案，上面酒菜与杯盘跌落满地。
“长沙刚还给他不久，盟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就来抢零陵的人口，简直是出尔反尔！”
骂了一阵，张飞平复了一下心绪，大声朝门外吩咐。
“快去请赖太守、张将军，立刻来见俺！”
不到半个时辰，太守赖恭与副将张南先后赶到都督府。
张飞也不客套，让那县尉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赖恭听完，不由得一脸愤怒，对着孙权一通大骂。
“都督，吴军此举，只怕不是一时兴起。”
赖恭斟酌着开口：“长沙被迁走了二十万人，孙权必定心有不甘。凌统掳走重安百姓，正是要填补长沙的空缺。昭阳若再被攻破，只怕吴军会逐步蚕食。”
张南说道：“末将以为，凌统只有一万余人，却敢深入我零陵腹地，背后必有倚仗。会不会是诱敌之计，引都督出城？”
张飞看了张南一眼，难得没有发火。
“你说的有道理，俺也想过。”
他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在零陵郡上来回扫视。
“可俺是荆南都督，大哥把零陵交给俺，就是要俺护住这里的百姓。
现在江东鼠辈把重安的老百姓当成牛羊一样赶走，俺要是缩在泉陵城里不动，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回头扫了张、赖二人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它敢掳重安，明日就会掳昭阳，后日就敢杀到泉陵城下来。俺若不出兵，这零陵十几个县，就要被他们一口一口吃干净！”
赖恭颔首赞许：“将军所言极是！”
张南抱拳请战：“末将愿为先锋，前去迎击吴军！”
“用不着你当先锋，你给俺把家看好。”
张飞走到墙悬挂的荆南舆图前，目光锐利的盯着湘水走势，沉声下令。
“张将军，俺留五千兵马给你，协同赖太守紧闭四门，严加戒备，绝不容泉陵有失。”
“末将领命！”张南抱拳大声应诺。
张飞转过身，粗犷的面容上透着几分冷峻的思索。
他虽性情暴躁，但打了一辈子仗，并非全无智谋之辈。
“江东鼠辈最善水战，此番沿湘水南下突袭，必有水师策应。俺若大张旗鼓去追，难保不中他们的诡计。”
张飞朝门外吩咐一声：“去把杨驰给俺喊来！”
不大功夫，一个年轻将领来到都督府大堂，抱拳施礼：“将军有何吩咐？”
“你带三千人乘船，顺着湘水往下游走。旗帜多打几面，战鼓擂起来，虚张声势，吸引吴军的注意力。”
“末将遵命！”
杨驰领命而去。
赖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都督此计甚妙，以水路疑兵牵制敌军，我军主力便可从容调动。”
“俺亲自统率一万步骑精锐，不走水路，专走陆路驿道！”
张飞一拳砸在墙上，眼中杀机毕露。
“重安距离泉陵两百多里，步骑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俺要从大路包抄过去，打凌统一个措手不及！”
部署完追击事宜，张飞的目光又落在了舆图上的昭陵郡。
刘备刚设昭陵郡不久，任命射援为太守，本意就是为了连通武陵与零陵，形成荆南的第二道防线。
如今吴军前锋正向昭阳县扑去，正好撞在昭陵郡的防区上。
张飞当即对文书下令：“立刻拟一道军令，派快马加鞭送往昭陵。命昭陵太守射援即刻调遣五千兵马，迅速向昭阳、重安一带靠拢。
俺要与射援形成南北合围之势，把凌统这支孤军困死在零陵境内，让他有来无回！”
文书领命，铺开竹简奋笔疾书，盖上车骑将军的大印后，交由信使飞马出城。
张飞又转头看向赖恭：“太守，劳你替俺给大哥写一封信，把吴军犯境的事说清楚。
另外告诉陛下，俺已经出兵去讨贼了，让他早做防备，免得江东鼠辈在别处偷袭。”
赖恭拱手应道：“下官即刻去办。”
“八百里加急，不可延误！”张飞叮嘱完，又看了一眼舆图，这才大步走出堂去。
赖恭回到太守府铺开信纸，提笔斟酌片刻，将吴军入寇零陵的经过、百姓被掳之事逐一写明，末尾附上张飞分兵部署的方略，请刘备速作定夺。
写完之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用词，确认没有遗漏，加盖了零陵太守印，然后发出。
两个时辰后，一万汉军从北门出城。
张飞顶盔贯甲，手提丈八蛇矛，跨下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一万汉军列队出城，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城头上，张南按剑而立，目送大军出发。
五千守军分批上了四面城墙，弓弩上弦，滚石备足。
湘水江面上，偏将杨驰率领的三千将士也已登船。
二十多艘大小船只升起满帆，船舷两侧插满了旗帜，远远望去赤红一片。
船队顺流而下，桨声齐整，很快便驶过了泉陵城南的那座石桥，消失在下游的江湾后面。
出城之后，张飞一马当先。
在他身后，一万汉军沿着驿道列队向北，步卒小跑，骑兵控马慢行，前后队列绵延三四里地，踩踏的烟尘滚滚，目标直指零陵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