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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安庆的变化(第1/2页)
安庆市人民医院的大门比贺知舟记忆里矮了一截，不是真矮了，是门口那棵泡桐树的枝杈又窜了一圈，遮掉了门头横匾的半个角。方晓雯从副驾驶下来，手里夹着文件夹，风把她刘海吹歪了一撮，她腾出手捋了一下，脚步跟上贺知舟往里走。
急诊科的位置没变，还是住院楼西侧那栋三层旧楼，外墙的涂料剥了几块新茬，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贺知舟推开急诊科的玻璃门，鞋底踩在地砖上，脚下的触感和三个月前一样，接缝处的水泥填得不平，硌脚。
但他的目光在走廊左侧的墙面上顿了一下。
一块白板。
不是那种文具店买的塑料白板，是用木框钉了一块亚克力板，边角打磨过，挂钩焊在墙上，高度刚好齐一个成年人的视线。板面上用红蓝两色马克笔画了表格，横栏写着日期，纵栏写着四个指标：分诊响应、医生到场、检查启动、抢救准备。每一格里填了数字，最近一周的数据从左到右排开，红色的是超时，蓝色的是达标。蓝色比红色多。
方晓雯也看到了，手里的笔在文件夹边缘点了一下。
“这个模板是你在一院推的那套。”
“格式一样，字不一样。”贺知舟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
马志强从分诊台后面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蓝色夹克，跟上次在省里开会穿的同一件。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钥匙碰着裤腿叮当响了两声。
“到了？”
“到了。”
马志强把钥匙揣进口袋，伸手指了一下走廊左侧那块白板。
“三周前挂上去的，小周的主意。他说在一院看贺主任的科室每天记这个，回来以后自己画了个表，我让后勤做了块板子钉墙上。”
贺知舟没接话，手指在白板的木框上摸了一下，框面打磨得不算光滑，有两处木刺没剔干净，但边角涂了一层清漆，是认真弄过的。
“药品柜开一下。”
马志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分诊台旁边的药品柜前，锁芯转了一圈，玻璃门拉开。
贺知舟弯腰看了最下面一层。
上次来的时候，这一层只有三种急救药，肾上腺素、阿托品、地塞米松。现在多了两格，一格是利多卡因，一格是胺碘酮，药盒上的有效期标签朝外摆着，日期清楚。
“利多卡因和胺碘酮是上个月补的。”马志强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掌根那块薄茧在口袋布料上蹭了一下。“院药房那边我磨了两个礼拜才批下来，量不多，每样备了十盒。”
“过期药呢？”
“没有。”
贺知舟从第一层看到第四层，每一盒拿起来翻了一下日期，放回去。四层药品，没有一盒过期的。他直起身来，目光从药品柜移到马志强脸上。
马志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没咧，眉头也没拧，就是两只眼睛看着贺知舟，等着。
“比上次好。”
马志强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方晓雯在旁边把药品清单核了一遍，笔尖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她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品种数”那一栏上。
“省标要求急诊科常备急救药品十二种，你们现在有八种。”
“还差四种。”马志强的声音平得像念数字，“预算下个季度才到，到了以后补齐。”
方晓雯的笔在“八种”旁边写了个括号，里面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近了，周文斌从分诊台的侧门走过来，白大褂比在江城的时候合身了一号，扣子系到第三颗，胸口别着工牌，照片换了新的，表情比刚来那张松了不少。
他看到贺知舟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蜷了又松。
“贺主任。”
“小周。听说分诊流程你改了？”
周文斌的耳根红了一层，不明显，脖子根那截也跟着泛了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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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一版，跟马主任商量过的。”他往分诊台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手指指着台面上贴的一张塑封流程图。“以前我们的分诊是护士问完主诉直接挂号排队，红绿标签只有两种。我回来以后加了一个黄色标签，中间档，分诊护士判断不准的统一贴黄标，黄标病人由值班医生二次评估，三分钟内完成。”
贺知舟走到分诊台前面，低头看了那张流程图。塑封膜压得平整，纸面上的箭头画得规矩，红黄绿三种颜色用马克笔涂了色块标注，旁边写了判断标准。
“三分钟的依据是什么？”
周文斌的声音紧了半拍，但没卡。
“在一院的时候我统计过，分诊护士标注黄色的病例，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在三分钟内能由值班医生做出红或绿的判断。超过三分钟的基本是需要上检查才能定的，那就先按红标处理，不耽误。”
“统计样本多少？”
“在一院旁观的四十七天里，我记录了三百一十二例分诊，其中黄标模拟分类九十六例。”
贺知舟的手指从流程图上收回来，看了周文斌两秒。
“上线以后效果怎么样？”
马志强接了话，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
“分诊到医生接诊的平均时间从十一分钟降到了九分二十秒，快了差不多百分之十五。”
“漏诊呢？”
“上线一个月，没有出现因为分诊错误导致的延误事件。”马志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一下掌根，“样本还少，一个月说明不了太多问题。但方向没走歪。”
贺知舟没再追问，转身往抢救室的方向走。马志强跟在旁边，周文斌落后半步，方晓雯在最后面记录。
抢救室的门推开，里面的布局跟三个月前差不多。两张抢救床，一台监护仪，一台除颤仪，墙上挂着氧气管道终端。设备还是那些设备，旧是旧的，但监护仪的屏幕擦得干净，除颤仪的日检签字单贴在机身侧面，日期连着签了二十八天。
贺知舟弯腰看了签字单，手指点了两个日期。
“这两天是谁签的？”
“我。”周文斌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马主任排的班，每天第一个到的人签。”
贺知舟直起身，把抢救室的药品柜也查了一遍。三种急救药，备量足，日期新。
他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了一声。还是老灯管，光线发黄，但没有闪。
方晓雯把最后一项核查数据记完，文件夹合上，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知舟站在走廊中间，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目光从白板上的数据扫到药品柜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马志强身上。
“马主任，你在这个科室干了多少年？”
马志强愣了一拍。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经费年年不够，编制年年缺人，设备年年老旧。”贺知舟把保温杯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拧了一下盖子，没喝。“药品柜里一盒过期药都没有，白板上的数据天天在填，分诊流程派了个进修生回来就敢改。”
马志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张开。
“不够好，但比以前强。”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了，搁在分诊台的台面上。他从方晓雯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核查报告的结论栏空着，等他填。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笔帽拔开，在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字。
马志强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笔尖走。
“安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升级为二级达标单位，建议省级资源优先倾斜。”
马志强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攥了又松。
贺知舟把笔帽扣回去，插进口袋。
“这是质控中心成立以来第一份正面评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