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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是卯时三刻落下来的。
天刚蒙蒙亮,医骨堂的白骨台阶上还凝着露水。
一把四尺长的血色直刀从天而降,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光,像一块从云层里坠落的陨铁,直直钉进台阶正中央的白骨缝隙里。
刀身没入三尺,只留一尺刀柄露在外面,刀柄上缠着的暗红色布条在晨风里散开,像一条条刚从伤口里抽出来的绷带。
苏意被骨鸣惊醒时天还没亮透。
他睡在医骨堂前厅的骨椅上——其实没睡,闭着眼调息了一夜,右臂魂晶痕迹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和丹田里矿神的心跳同步。
刀落下来的瞬间矿神猛地缩了一下,苏意睁开眼,脚底板听劲感应到台阶方向传来一道极尖锐的震动。
秦骨生比他先到门口。
干瘦老头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手里拄着一根骨节极长的铜杖,杖头的骨饰还在微微晃动。
白露从侧门闪出来,玉石指骨端着一盏还没点亮的魂晶灯,灯光在她指缝里漏成碎片。
三个人围着那把刀站了一圈。
苏意抓住刀柄往外拔。
刀身从白骨缝隙里抽出来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刀长四尺,比寻常直刀长出一尺,刀身通体暗红,不是锈迹,是淬进去的血——刀坯反复加热到临界点后浸入受刑者血液中急冷,刀面会永远封住这层暗红。
刀身上刻着二十一个字,笔画很深,每一道刻痕里都嵌着干涸的暗色填料:“明夜子时,屠尽医骨。替我叔厉怨收点利息,顺带替道侣柳晴拔一根苦种。”
“拔一根苦种”——这四个字入眼的瞬间,苏意右掌心的魂晶伤口微微跳了一下。
他握紧刀柄想翻看刀背,刀身上的血纹忽然活了。
那些嵌在刻痕里的暗红色填料像被唤醒的虫子,从笔画里爬出来,顺着刀身缠上苏意握刀的手腕。
血纹触到皮肤立刻收紧,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嗤声。
秦骨生右手一翻,三根银针同时扎在苏意腕上阳池、阳谷、内关三穴。
针尾的银丝纹路亮了一瞬,血纹像被火烧到一样从苏意手腕上退回去,缩回刀身刻痕里,重新凝成干涸的暗色填料。
“血刀盟的刀都淬了怨血毒,用被流放者的血炼的。”
秦骨生抽针回袖,“厉横本人是筑基巅峰,但他手上有三百血刀死士,个个都是凝气后期以上。
血刀死士不怕死——他们喝了怨血酒,痛觉减半,恐惧全消。”
他问苏意手里有多少能打的人。
苏意算了一下:赵独锋筑基中期,赵铁骨刚恢复修为相当于凝气巅峰。
剩下矿奴里能拿得出手的不到二十个,其余全是老弱妇孺。
但他不打算叫援兵。
“赵独锋和赵叔留在营地保护矿奴。
一旦血刀盟分兵偷袭营地,那边一个人能打的都没有就等于任人宰割。
我这边只需要两个人——何老闷,田哑巴。”
秦骨生沉默了一息。
然后说了句流放之地很少能听到的话:“你拿三个人对三百死士——”
不是质问,语气更像在确认一件想不通的事。
“人多了我护不住,人少了我反而能打。”
苏意抽刀入鞘,把血刀随手靠在廊柱上,转身看向门外荒原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废弃的矿坑沉陷坑、半塌的矿渣墙。
前世送外卖记住三百条近道的腿劲儿,这辈子在荒原上同样能用。
复杂地形对步兵的阻滞效果远大于灵力压制,矿渣废墙里的窄道和矿坑陷坑,只要用得好,每一个都可以嵌入一个以少打多的截击节点。
秦骨生没再问。
他拄着铜杖转过身,声调不高:“骨马在后院马厩。
要踩地形就趁早——血刀盟的前哨天黑之前就会摸到十里范围。”
苏意骑骨马出去时天刚亮透。
他驮着何老闷的铁锤和一把骨镐,花了一整个白天把医骨堂方圆十里的荒原地形踩了一遍。
每一条干涸河床的宽窄、每一堵半塌矿渣墙的倒塌方向、每一个废弃矿坑的深度和坡度——前世送外卖时记在脑中的那些近道路线图会自然标注出左拐哪个巷子有斜坡要侧身过、右拐哪个路口台阶是六级要跳着下。
现在这套本能把这方圆十里的荒原变成了一张标满近道的立体地图。
回到医骨堂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喝完一瓢水,把何老闷和田哑巴叫到院子里。
何老闷扛着那把弯柄铁锤,脖子上的淤青已消得只剩一道淡黄印迹。
“垒墙——不是垒砖墙,是垒矿渣墙。
垒得又高又窄,中间只留一人通过的口子。
口子后面是一段直路,直路尽头是个死角。
死角里放碎石——全是碎石,踩上去就滑的那种。”
何老闷听完就笑了,“这活儿老子闭着眼能干——在矿底下垒了十五年支护墙,哪面墙能撑哪面不能,手一摸就知道。”
他拎着铁锤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墙垒好了要不要在上面开个暗孔?
老子能在墙头上留一排楔眼,往里打冷锤,一锤一个。”
苏意点头。
何老闷咧咧嘴,“一锤一个——他娘的,这比修支护墙有意思。”
田哑巴接到的任务是把医骨堂库房里那批废弃骨甲碎片全部铺在前院地上,铺成一条弯弯绕绕的道儿。
“碎石铺的、骨甲片朝上、踩上去要滑不滑——转弯的地方铺密一点,让人拐弯时脚底下突然没根。”
田哑巴听完比划——先指自己,又指前院,又做了个铺地的手势,最后大拇指竖起抵在胸口。
何老闷替他翻译:“他说,包在他身上。”
两人各自散开干活。
苏意蹲在廊下用骨镐尖在前院地面上画路线图,画了改改了删。
秦骨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白露端给他那盏魂晶灯还没点亮。
老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是什么阵法?”
苏意摇头。
“不是阵法。
是外卖近道加后厨防滑垫。
在我们那,送外卖的先看路,后厨的先看地。
看完了,闭着眼都能走;没看过的,第一步就摔。”
秦骨生拄着铜杖站了几息,杖尾骨饰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你这套东西,比阵法管用。
阵法怕破阵师。
你这套——没人破得了,因为没人想过这也叫战阵。
血刀死士习惯了面对修士的法术灵阵,他们不会应付被地形一口一口吃掉。”
他把铜杖往地上一顿,“老夫多送你一样东西——骨马探哨。
荒原上任何动静,一炷香之内传回。”
第一批探报传回时太阳刚沉入荒原地平线。
骨马探子从西边河床跑回来,马蹄骨节在碎石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血刀盟前哨已进入十里,十二人,披轻甲,腰挂血纹刀。
苏意正蹲在何老闷垒好的矿渣墙顶上补充最后几处近道标记,听到探报点了下头,让秦骨生用骨马以医骨堂频率发信通知赵独锋那边加强戒备。
秦骨生传完信走回来,骨马探子又递了一份追加探报。
老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厉横的事先放一边。
流放城中心的天榜,今天下午刷新了——新上榜的名字,在第七十九位。
入流放之地不到五天就上天榜,这在流放城百年历史中从未有过。”
白露的玉石指骨在袖子里轻轻磨了一下,田哑巴正把最后一块骨甲片铺在拐弯最密的位置。
所有人都没出声。
秦骨生把探报叠好收进袖子里,推着轮椅往内院走,鲁小蝶抱着指骨靠在轮椅上睡着了,毯子下面的晶体棱角在魂晶灯光里映出安安静静的轮廓。
苏意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荒原深处——那道刚升起的血色刀光正一寸一寸向医骨堂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