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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前轮。」塔台里,马跃进攥着桌沿,指节发白。跑道尽头,白帝的机头仰起,主轮离地,起落架收拢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哐当一声,像锁扣咬死。
李刚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带着呼吸面罩的金属回音。「高度五百,速度三百。襟翼一档。」
马跃进松开桌沿,手心里全是汗。他往旁边瞥了一眼——何雨柱站在窗前,望远镜贴在眼睛上,一动不动。塔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雷达屏幕的嗡嗡声和远处发动机的轰鸣。
「高度一千,速度四百。襟翼二档。」
无线电里突然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噎住了。李刚的声音变了,拔高了半个调。「左翼襟翼卡阻!指示器不对称!飞机往右栽!」
马跃进扑到话筒前。「李刚,什么状态?」他的声音劈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左翼襟翼卡在二档,右翼襟翼在一档。升力不平衡,右倾五度。我在用副翼补。」李刚的话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咬着,像在跟自己确认。
何雨柱的望远镜移到了白帝的机翼上。左边低,右边高,机身歪着,像一个人扛着重物走路。塔台里有人站了起来——是总工程师老周,他的手按在桌面上,咖啡杯倒了,没人去扶。
「关闭左翼襟翼。两侧都用一档。」马跃进的声音压着,但手指在发抖。
「关不了。液压压力掉没了。卡死了。」李刚顿了一下,无线电里传来开关拨动的声音,「我关右翼襟翼,两侧都用二档。右倾角会加大,但可控。」
马跃进咬了咬牙。「关。」
白帝的机身猛地一抖,右翼的襟翼收了上去。两侧都停在二档。倾斜角没有继续增大,但机头开始下沉。高度从一千米掉到八百米。
「高度八百。速度三百八。我在掉高度。」李刚的声音又稳了,但呼吸声更重了。「我准备返航。放起落架。」
塔台里,监控员的声音紧得像绷直的弦。「起落架三个绿灯。」
白帝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对准跑道。机头仰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主轮接地时擦出一股青烟,轮胎在跑道上拖了两道黑印。前轮随后接地。反推力装置打开,发动机的声音骤然变大,像一头牛在吼。
飞机滑到跑道尽头,停住了。
塔台里没有人说话。老周这才把倒了的咖啡杯扶起来,杯里已经空了。马跃进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没人看得见他的脸。
何雨柱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出塔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
跑道上,地勤已经架好了舷梯。李刚从座舱里爬出来,摘掉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他扶着舷梯扶手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踉跄了一下,一个地勤伸手扶住了他。
何雨柱走过去,伸出手。李刚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李刚的手心全是汗。
「人没事就好。」何雨柱说。
李刚松开手,接过地勤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何院长,刚才我以为要跳伞了。」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这飞机操控品质很好,就是液压系统得好好查查。襟翼卡阻的情况下,我还能用副翼补偿。要是主飞控液压也出问题,我就回不来了。」
马跃进从后面跑过来,蹲在左翼襟翼的液压作动筒旁边。地勤已经打开了检修口,一股液压油渗出来,顺着机翼表面往下淌。马跃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磁铁,伸进检修口。拿出来的时候,磁铁头上粘着几粒细小的金属碎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铁屑。管路里有铁屑。」马跃进站起来,脸很白。
何雨柱看着那些碎屑。「查。每一条管路,每一个接头。查出铁屑从哪来的。」
马跃进点头。
李刚站在跑道边上,仰头看着白帝的机腹。起落架舱门还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液压管路,银白色的管子排列整齐。
「何院长,首飞前我检查了三遍。谁能想到液压油里有铁屑。」
「不是你的错。」何雨柱转过身,看着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马跃进,白帝停飞。所有液压管路拆下来清洗,更换过滤器。查到来源之前,不能飞。」
「工期至少一周。」马跃进说。
「一周。」
何雨柱上了老吉普,马跃进跟在后面。车子发动,驶出机场。后视镜里,白帝的机身在阳光下越来越小。
马跃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何院长,铁屑可能是加工管路时留下的毛刺。液压油循环后毛刺脱落,堵了节流孔。」
「哪家加工的?」
「渖阳液压件厂。」
何雨柱沉默了一下。「让厂里的人来。自己看自己加工的东西。看完了写报告,为什么毛刺没清乾净。」
马跃进应了一声。
车子驶入酒泉,停在研究院门口。何雨柱下车,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老孙在等着。
「何主任,白帝的事我听说了。」
「人没事。飞机停一周。」何雨柱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大连厂给白帝加工的液压管路,查一下还用在了哪些项目上。全部停用,重新清洗。」
老孙在笔记本上记下。「何主任,还有一件事。苏晓从莫斯科打电话来,论文答辩通过了。下周回国。」
何雨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孩子呢?」
「检查了。正常。」
何雨柱把烟捏碎了,扔进菸灰缸。
老孙看了一眼菸灰缸里的碎末,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何雨柱拿起听筒。马跃进的声音,这次带着一股咬牙的狠劲。
「何院长,铁屑的来源查到了。不是加工毛刺,是液压油箱的焊接飞溅。焊渣掉进油箱,循环到管路里。油箱清洗的时候没检查出来。谁焊的?大连厂。他们自己焊的油箱,自己装上去的。」
何雨柱握着听筒。「让他们重新焊。焊完做内窥镜检查。焊缝两面都要光滑,不能有飞溅。」
「明白。」
何雨柱挂断电话,站在窗前。戈壁滩上的天快黑了,发射场的探照灯亮了。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过总装厂房的屋顶。苏晓要回来了。白帝停一周。鸾鸟的龙骨在焊。他转过身,拉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