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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日酒》(第1/2页)
世人皆道尧舜饮千钟,孔子吞百觚,不过狂生妄语。
我乃落魄酿酒师,偶得上古酒方,酿成“千日醉”。
首饮,见尧舜执青铜巨盏,笑问我:“可知酒中真味?”
再饮,逢孔子携七十二弟子,击磬而歌:“唯酒无量,不及乱。”
三饮时,忽见杯中倒映自己容颜——竟与上古圣贤同坐共饮,原来我本是酒中魂,历劫入凡尘。
楔子
世之论酒者,多侈言往圣,以为美谈。或曰:“尧舜千钟,孔子百觚。”闻者或咋舌称奇,或拊掌羡叹,以为圣人海量,自与俗殊。然明眼人观之,不过巷议街谈,稗官野史,附会圣贤以增酒价耳。其言荒渺,其事无稽,徒为狂生醉客酒后妄语,何足深辩?然天下事,往往“妄”中藏真,“诞”内伏玄,不可一概以常理度之。余今所述,便是一段起于妄诞,终于惊心的公案,其间滋味,或非醴醪所能载,亦非钟觚所能量。
第一回败坊偶得
江南有镇,名唤“留仙”,水网纵横,舟楫如梭,本是一等一的繁华胜地。镇西隅,歪斜着一片破败院落,青苔侵阶,蓬蒿过墙,门楣上一方朽烂木匾,依稀可辨“曲香源”三字。此乃百年老号,昔年也曾“开坛十里香,引得仙客来”,而今只剩得蛛网悬尘,鼠蚁作伴。主人姓杜,名康年,然此杜康非彼造酒之祖,乃是祖业传至他手,家道中落,一败涂地的落魄子弟。年不过三十,眉宇间积着驱不散的愁云,守着祖传的几口发霉酒窖、一套缺嘴裂腹的陶瓮,勉强维持,不使杜氏曲糵之术绝于己手。
这年秋深,霜风渐紧。康年因拖欠酒税,被里胥催讨,窘迫无奈,忽忆起祖父临终前言,道老宅灶房第三块砖下,埋有旧物,或可应急。是夜,月暗星稀,康年秉烛持锸,撬开那早已与地皮同色的方砖。尘土飞扬中,触手非金非玉,乃一截尺余长的老竹筒,筒身黝黑,沉甸甸似铁。拭去泥垢,见筒口以蜜蜡严封,蜡上钤一模糊古印,非篆非籀,幽光沉沉。
康年心奇,破蜡启筒。内无他物,仅一卷帛书,色如枯桑,脆薄欲裂。就着昏黄烛光,徐徐展开,但见其上字迹,非笔墨所书,似以尖物烙成,深深陷入帛中,笔划奇古,倔强如虬枝,康年竟十不识七八。唯卷首四字,因反复描摹,尚可辨认,曰:“千日酒方”。心中一震,忙向下细看,其间“秫”、“稻”、“曲”、“蘖”、“水”、“火”等字,夹杂诸多全然不识之古字、异符,又有星图般点阵,山河似的脉络,更有几处,画着人形,或俯仰,或坐卧,姿态诡异,不类常理酿酒工序。
康年祖辈业此,于酒道也算窥得门径,然此方之奇诡,远超所知任何秘谱。其用水,非清非洌,指某处“地脉之眼”;其用曲,非麦非米,列数种闻所未闻之草木精华,名目怪诞;其火候,不依时辰,却观“星斗移位,地气升腾”;其窖藏,不言年月,但云“待瓮中雷息,玉浆自凝”。尤奇者,方末附数行小字,墨色赤红如凝血,写道:“酿成之日,启封之时,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入不可入,醉乡非乡,慎之!慎之!”
康年持卷之手,微微发颤。烛花“啪”地一炸,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此物是祖上所遗不假,然此等方子,匪夷所思,近乎巫祝,与杜氏世代相传的踏实酿酒法门,大相径庭。莫非是先祖游戏之笔?抑或是招惹祸患的根苗?然目光落在那“千日酒”三字上,心头却似被烫了一下。千日醉,何等狂想!若真能酿成,莫说重振“曲香源”,便是青史留痕,亦未可知。况自己穷途末路,尚有他途可走么?
一股混杂着绝望、孤注一掷的燥热,自丹田升起,冲得他耳根发烫。他将帛书小心卷起,贴胸藏好,对着空洞洞的砖穴,哑声道:“祖宗莫怪,子孙不肖,愿以此方,赌杜家最后一线生机。成,则重燃薪火;败,便……便醉死在这‘千日’之中,也好过清醒着看这残局!”
自此,杜康年闭门谢客,将“曲香源”破败门扉掩得铁紧。他依着方中可辨之字,结合自家领悟,开始尝试。寻“地脉之眼”,踏遍镇郊荒丘野泽,终于在西山一株千年古松下,觅得一泉,其水甘寒刺骨,盛夏不涸,冬日蒸腾如雾。采那古怪“酒曲”所需草木,多是生于绝壁幽谷、坟茔古冢旁的稀异之物,康年攀岩涉险,夜掘荒冢,几度生死,形容日渐枯槁,眼窝深陷,唯眸中两点幽火,烧得越来越旺。
如此经年,院中杂草更深。偶有旧日酒客路过,闻得院内时而异香扑鼻,时而恶臭冲天,皆摇头掩鼻而去,窃语:“杜家小子,怕是疯了。”
第二回初饮见圣
又是三载寒暑。这一日,秋气肃杀,万木凋零。“曲香源”院内,万籁俱寂。杜康年独立于唯一一口完好大陶瓮前。此瓮高可及胸,肚大如鼓,乃是他寻访古窑,依方中图示,亲手所制,瓮身粗砺,色如沉泥。三年间,所有心血,所有那些采来的奇物、古泉,依着那无法尽懂的顺序,悉数倾入此瓮。此时,瓮中声息全无,不似寻常酒醪发酵,有“泪泪”微响,反倒像一口深潭,吞噬了所有动静。
康年衣衫褴褛,须发虬结,面如古陶,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屏息凝神,依照方末最后一道工序所示,子时三刻,月到中天,以银刀划破中指,将三滴滚烫鲜血,滴入瓮口特设的一个玉环凹槽之中。血滴入环,竟不流淌,倏忽渗入玉质,消失不见。
静。令人心悸的静。
忽然,“咚”!
一声闷响,似心跳,又似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自瓮中迸出,震得康年脚跟发麻。紧接着,“咚!咚!咚!”声响渐密,如巨兽苏醒,缓慢而有力地撞击着瓮壁。瓮身那沉泥之色,竟自内透出蒙蒙清光,忽明忽灭,与天上疏星似有呼应。院中无风,康年却觉寒气自脚底倒卷,周身血似乎都朝那瓮中涌去。
他咬牙,取过早已备好的特制木勺——勺柄乌黑,勺身以整木剜成,色如陈檀——颤巍巍伸向瓮口。勺沿没入那清光笼罩的黑暗中,似触到一层无形薄膜,稍一用力,方穿透。舀起一勺,但见勺中物,非清非浊,非水非浆,其色玄青,中有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点,缓缓旋动,如将一条星河浓缩其间。异香?并无扑鼻之香。只一丝极幽远、极清冷的气息,钻入鼻腔,直透天灵,刹那间,康年仿佛看见古松积雪,寒潭印月,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种种幻象,一闪而逝。
他心神几为之夺,踉跄退后两步,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木勺送至唇边,闭目仰颈,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如吞下一口冰泉,寒气瞬间贯穿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乎都冻得僵住。旋即,那寒气化作万千细针,绵绵密密,刺入骨髓深处,又痒又痛,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康年闷哼一声,扶住身旁石案,额上冷汗涔涔。这滋味,绝非人间佳酿所有。
正艰难喘息间,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石案、残屋、荒草,皆如水波中倒影,荡漾开来。寒气渐消,一股温煦之意,自丹田缓缓升起,流遍全身,通体舒泰,如浸春阳。眼前的混沌逐渐沉淀,显出一片陌生的天地。
但见身处一座极高敞简朴的殿宇之中,非砖非木,似以整块苍黄巨石凿成,穹顶高阔,可望流云。殿中无精美陈设,地上铺着蒲草编织的厚席。殿首,二人并坐。左首一位,身着麻衣,髻插木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如春日之湖,手中执一物,非尊非爵,乃是一极大青铜盏,形制古拙,毫无纹饰,盏中波光粼粼。右首一位,年岁稍长,气象更为沉静宏大,眉宇间有山川日月之影,膝前亦放着一盏,稍小,然质同。
殿下,有老者、壮者、衣着简朴之人,或坐或立,气象皆从容和煦,殿外隐约见耕作之象,漫野嘉禾,有象拖木犁,鸟巢俯拾可探。一派熙和之气,扑面而来。
康年骇然,欲开口,舌僵不能言。殿左首那清癯者,似有所感,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声如金玉相振:“有客远来,可识得此中滋味?”说着,将手中那巨盏略略一举。盏中酒色,竟与康年方才所饮,一般无二的玄青星辉。
右首年长者亦笑,声更浑厚:“庖牺结网,神农尝草,至吾辈,方得此物,以通神明,以和万类。然小子,尔今之饮,可知酒之真味,在盏中,在稷中,还是在人心之中?”
康年懵懂,心神为其气象所摄,只觉在此二人面前,自身渺小如尘芥,那“重振家业”的执念,更显可笑可怜。他张了张嘴,艰涩道:“小子……不知。但觉…寒彻髓,后温如春,见…所未见。”
清癯者抚盏笑道:“寒者,天地之肃也;温者,仁心之发也。由肃杀而仁和,此物之性,亦天地生化之机也。尔能感此,已得皮毛。”言罢,与右首长者相视一笑,举盏略沾唇,并未饮下,只道:“且去,且去。尔缘未尽,瓮中春秋,方启一隙。”
话音未落,康年只觉天旋地转,殿宇、圣人、禾稼,如退潮般远去。浑身一颤,睁开眼,仍立在自家破院之中,手扶石案,冷月斜照,瓮中清光已敛,方才一切,似梦非梦。唯口中那冰寒转温煦的奇异滋味,体内流转的那道暖气,真实不虚。低头看手中木勺,勺底残存一滴酒液,内中银光,兀自缓缓流转。
他怔立良久,对着那沉寂大瓮,躬身一礼。此番所见,荒诞不经,然那二人气象,话语玄机,绝非幻象所能伪造。莫非,莫非帛书所载,竟是真的?那二人,竟是尧舜不成?一念及此,浑身血都热了,又凉了。
第三回再饮逢哲
自初饮见异,又过月余。康年如着魔障,心思尽系于那瓮“千日酒”上。每日除必要的生计操持,便对瓮枯坐,时而以木勺舀取少许,不敢多饮,只舌尖微沾,细品其味。每饮一次,那玄青酒液滋味便有微妙不同,有时凛冽如剑气,有时温厚如古玉,饮后神思湛然,于酿酒之道,竟生出许多前所未悟的见解,往日诸多滞涩处,豁然贯通。然而,再未出现那夜般的异象。
他心知,机缘未至。帛书有言,“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自己前番所饮,不过一勺,或只算窥得门径。这“至性至痴”,又是何意?是饮之量,还是饮之心?
这一夜,中秋方过,天穹如洗,一轮明月,孤悬于空,清辉洒地,如同霜雪。康年独立院中,对月临风,怀中抱着一只粗陶大碗——他已不用那特制木勺,总觉隔了一层。月华浸染,瓮身沉寂。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极强烈的冲动,那冲动并非渴,而是一种想要“沉入”、想要“破碎”的欲望。重振家业?青史留名?此刻想来,竟都轻飘如絮。他只想知道,那酒深处,究竟是何光景?那“千日醉”的尽头,又是何处?
“至性至痴……我便痴了又何妨!”他低吼一声,如困兽哀鸣,双手捧起陶碗,大步走到瓮前,猛地探身,满满舀起一碗玄青。星光在碗中荡漾,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咚!”又是一大口,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酒液如刀,割喉而下。那冰寒之意更甚,几乎将血脉冻僵。紧随而来的,却非温煦,而是一股浩大、磅礴、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之能御的“气”,自腹中轰然炸开,直冲顶门!眼前不再是石殿蒲草,而是一条苍茫古道,尘土飞扬。道旁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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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越的击磬之声,混着苍凉歌声,自道旁一座看似简陋的亭舍传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歌声杂而不乱,苍凉中蕴慷慨,悲悯中含执着。康年不由自主,循声走去。
步入亭舍,只见数十人,衣冠简朴,或坐或立,围着一人。居中那位,身形高大,着缁衣博带,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令人见之忘俗。他手中并无钟盏,只膝前放着一只寻常陶缶,缶中酒色,赫然仍是那玄青星辉。其人正以指击磬,磬声清越,与歌声相和。见康年踉跄入内,他击磬之手略停,目光如电,扫将过来。那目光并无尧舜的温煦包容,却清澈深邃,似能洞穿肺腑,看尽肝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如洪钟,震得康年耳膜嗡嗡作响,“然君子饮酒,不及乱。子之来,神色恍恍,心意摇摇,乱之先兆也。岂不闻‘唯酒无量,不及乱’乎?”
康年在此人目光逼视下,只觉自家那点愁烦、执妄、孤注一掷的疯狂,皆如雪遇阳春,无所遁形,汗出如浆,讷讷不能言。
那人见他窘状,神色稍霁,指面前陶缶道:“此物,可娱性,亦可丧德。尧舜执盏,饮的是天下和甘;吾辈持缶,求的是心中一点不灭之仁,不屈之志。尔今饮此,所见为何?所求又为何?”
康年茫然,回想自己酿酒初衷,不过为重振家声,脱困致富,在此人面前,实在鄙陋难以启齿。嗫嚅半晌,方道:“小子…浑噩,但觉…此物神异,欲穷其妙……”
“妙?”那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妙不在酒,而在饮者之心。心正,则浊醪亦甘露;心不正,则琼浆亦鸩毒。尔可见吾门下?”他环指周围那些形容各异、却皆目光湛然的弟子,“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仲由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赐货殖有道,求仁得仁…皆各依其性,各守其志。酒,不过途中一物,偶助兴耳,安可溺之?安可恃之?”
言罢,他端起陶缶,并不豪饮,只浅浅呷了一口,闭目片刻,似在回味,又似在沉思。旋即睁眼,目中光华流转:“尔既来此,即是有缘。然缘有深浅,道有分际。尔之痴,在物;吾之求,在道。道不同,酒味亦异。尔且细品,吾之酒中,有何滋味?”
康年不由自主,凝视那陶缶。缶中玄青依旧,星光点点,然恍惚间,那星光似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影流转,他仿佛看见列国烽烟,颠沛道路,弦歌不绝,困于陈蔡,弟子离散,而眼前此人,倚柱操琴,歌声愈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坚韧、炽热如地火的力量,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这滋味,比尧舜盏中的天地仁和,更为复杂,更为沉痛,也更为灼人。
他尚未及体味分明,磬声又起,夹杂着弟子们的咏歌,眼前的亭舍、人物,渐渐淡去,如水中倒影,被月光揉碎。唯有那句“唯酒无量,不及乱”,如金石镂刻,深深印入脑海。
意识回归,康年发现己身瘫坐于院地,陶碗滚落一旁,残酒渗入泥土。明月西斜,清辉冰冷。他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不住颤抖。这一次,不仅是见,更是“闻道”。道之宏大,道之艰辛,道之不容私欲掺杂,如泰山压顶,让他那点“痴”心,几乎崩碎。他挣扎爬起,对着那沉默的酒瓮,不再行礼,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
酒是真,圣是真,道亦真。然我这酿酒的、求醉的、汲汲于破落家业的人,在这“真”面前,又算得什么?一粒尘埃?一个笑话?
第四回三饮归真
自那夜逢孔圣闻道,杜康年似被抽去脊骨,彻底萎顿下来。他不再每日对瓮枯坐,甚至避开那院落,只在昏沉中,靠着变卖最后几件家什,换些浊酒麻痹自己。然无论他如何酩酊,梦中总回荡着古殿的问话、磬声的诘问,与那玄青酒液中浩瀚沉重的滋味。那瓮“千日酒”,像个沉默的深渊,矗立在他破败生命的中心,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重振家业”?念头一起,便自觉可笑可怜。“青史留名”?更是痴人说梦。自己算什么?一个依循古怪方子,误打误撞,窥见了一丝“真”的边缘的蝼蚁罢了。圣贤之饮,在道在天;己之求酿,在欲在私。云泥之别,何止天渊。
可他为何还要酿它?那帛书为何偏被他所得?那夜夜入梦的玄青星光,又是什么?
这问题如毒虫,啃噬他日渐衰朽的魂魄。他迅速衰老下去,鬓角见了霜色,背脊也开始佝偻,唯有眼底深处,那点幽火,在绝望的灰烬里,反而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那已非对名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弄清”的执拗。既生此世,既遇此酒,既见彼圣,若浑噩以终,与未曾酿出此酒何异?与未曾见过那一切何异?
“至性至痴……”他于醉眼朦胧中,反复咀嚼此四字。性?我之本性为何?痴?我之痴处何在?不过是这“求知”一念,这“不甘”一念罢了!圣贤之道,太远太大。我杜康年,此生,只问此酒!只问此心!
这一念通达,如暗室骤明。他摇摇晃晃起身,不再犹豫,不再恐惧。走到院中井边,打起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洗净数月尘垢与酒臭,换上一身虽旧却洁净的布衣。然后,他不再用碗,不再用勺,径直走到那大瓮前。
瓮身依旧粗砺沉黯,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沉默如亘古巨石。康年伸出枯瘦的手,抚过瓮身冰冷的陶壁,低声道:“伙计,三年心血,尽在于你。杜某此生,别无他物,只剩一点痴性,一点不甘。今日,便以这副皮囊魂魄,与你做个了断。是真仙酿,送我入青冥;是穿肠毒,送我下黄泉。俱无怨!”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悠长沉静,竟不带丝毫颤抖。双手把住瓮沿,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探入瓮口!瓮中玄青酒液,平静无波,如一口深潭,倒映出他日益憔悴、却又异常平静的面容。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那玄青之中,张开嘴,不是啜饮,而是如同婴孩回归母腹,如同江河汇入大海,任凭那冰寒彻骨、后又蕴藏着无尽滋味的酒液,涌入喉中,灌入脏腑,充斥四肢百骸!
没有尧舜殿宇的幻化,没有孔子磬声的响起。这一次,是无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以及冰冷。那冷,不是外寒,而是自灵魂最深处弥漫出的、宇宙洪荒般的孤寂与寒冷。仿佛飘荡在未有天地之前的混沌里,无光,无声,无我,无他。
就在这绝对的“无”中,一点微光,自“心”的位置亮起。不是看见,而是“觉”到。那光逐渐清晰,是一幅画面:仍是那粗陶大瓮,瓮中玄青酒液,微微荡漾。酒液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脸——清癯温润,是尧?沉静宏大,是舜?巍然深邃,是孔?不,都不是。那眉眼,那轮廓,依稀熟悉……竟是他杜康年自己!
不,不止是他自己。那张倒影中的面孔,在流转,在变幻。忽而显出尧的温煦,忽而透出舜的沉静,忽而带上孔的执著……最终,定格为一副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灵魂战栗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神情旷达,又带着阅尽沧海桑田的淡淡倦意。这面容,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却又仿佛本就是他生命的底色。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意念,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决堤涌出: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立于一片鸿蒙未开的虚空,挥手间,清浊始分,而后倦了,取天地初分时一缕混沌元气,混合星辉、时光与最初的情感,酿成一瓮,醉倒,不知岁月……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行走在莽莽苍苍的大地上,教人结网、耕稼,累了,便以陶罐盛百谷精华,饮之舞之,与初民同乐,歌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在竹简上刻下“酒者,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也”,笔迹苍劲;在江边叹息“逝者如斯夫”,举杯邀滔滔江水;于穷途恸哭,倾壶中物,浇胸中块垒……
无数世代,无数身份,或为帝,或为圣,或为狂士,或为隐者……喜怒哀乐,成败兴亡,皆历遍,皆尝尽。而每一次生命的终点,或于鼎镬,或于床笫,或于道途,最后萦绕于神魂的,竟总是一缕酒气,或甘或烈,或清或浊。那酒气,是引子,也是归宿。
原来,那帛书非是祖传,乃是他自己于某一世沉睡(或曰“醉眠”)前,留给轮回中“下一个自己”的印记与指引。“千日酒”,非是能醉人千日的酒,而是唤醒沉睡千世之魂的“药引”。酿此酒所需“至性至痴之魂”,便是他自己散落于红尘、迷昧于轮回的,一点本真灵光。
尧舜之问,孔子之诫,非是训示外人,皆是某一世“我”对另一世“我”的叩问与点化。酒中真味,何尝在外?历劫百千,所求何物?不过是想在这无尽的“醉”与“醒”之间,找回那最初鸿蒙一笑,品出那一点混沌元初的、纯粹的“滋味”罢了。
“我”本是酒中一点不昧之灵,因贪恋这红尘百态、世事沧桑,历劫下凡,散入众生醉梦之中。每一次生命,都是一次品尝,一次沉醉。所谓圣贤豪饮,不过“我”在某一世,兴致偶发,痛饮自身本源之气,留下的虚幻倒影。而天下一切佳酿劣酒,皆是“我”散逸的魂气,混入人间烟火,滋养出的、或浓或淡的梦痕。
杜康年,不过是这场大醉中,最新、也最沉溺的一个梦。梦中有执,有苦,有求不得,有痴妄念。而酿这“千日酒”,便是梦将醒时,本能地为自己备下的一盏“还魂汤”。
所有幻象,所有明悟,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黑暗消散,他仍在院中,双手把着瓮沿,头脸浸在玄青酒液里。没有窒息,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回归”感。他缓缓抬起头,酒液自发梢、面颊滑落,滴入瓮中,激起圈圈涟漪,与那万千星辉融为一体。
他松开手,后退几步,踉跄坐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那瓮,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破败庭院中回荡,惊起檐下栖鸦。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笑了许久,笑声渐歇,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神是一片亘古的清明,与深沉的倦意。挣扎着起身,不再看那酒瓮,也不再看这残破家业,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扇从未真正为他打开过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洞开。门外,是留仙镇寻常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地铺在青石板上,三两行人步履匆匆,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红尘烟火气,扑面而来。
杜康年,或者说,那个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不知该称为什么的存在,站在门槛内,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光亮。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熙攘的、真实的、醉意盎然的人间烟火里,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荒芜的院落中,那口粗陶大瓮静静矗立。瓮中,玄青色的酒液依旧,星光缓缓流转,倒映着流云变幻,亘古如斯。一阵穿堂风过,拂动墙头衰草,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满足的叹息。
瓮底,似乎有极淡的、新的涟漪,无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