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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雪》(第1/2页)
一
建安十七年冬,会稽郡有客自北来。
客姓崔,名衍,字子远,河南尹人。衣衫敝旧而神情朗澈,双目如淬寒星,行止间有士族遗风。抵郡之日,大雪封山,郡中驿馆皆闭,乃投宿城南酒肆。
肆主陈翁,年逾六旬,鬓发如银,腰背佝偻,然掌勺时五指翻飞如蝶穿花,庖厨之事,一郡无出其右。崔衍坐定,陈翁奉酒一壶,鱼脍一碟,不言语,只略一颔首,便转身入后厨。
崔衍举箸,忽而停住。
碟中鱼脍切作薄片,薄可透光,片片形如柳叶,错落叠放,竟拼成一幅小景——孤舟、寒江、一笠翁,寥寥数刀,意态全出。
崔衍抬眸望向厨间,目光微凝。
“老丈好刀工。”
陈翁在灶后不应。
崔衍亦不追问,自斟自饮,直至壶中酒尽。风雪敲窗,肆中别无他人,炭火明灭间,忽闻后厨传来自言自语之声,细若游丝,却字字分明: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崔衍持杯之手微微一颤。
二
是夜雪深三尺,崔衍不得行,便宿于肆中偏舍。舍内仅一榻一几,壁上悬一幅字,纸已泛黄,墨迹犹劲。近观之,乃半阕《鹧鸪天》,笔力沉雄,不似俗手:
阅尽人间行路难,江湖满地一渔竿。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冠。
下阕阙如,留白处有泪渍痕迹,年深日久,晕作淡赭,如山间暮色。
崔衍凝视良久,忽闻隔壁有人低吟,正是那两句诗,一遍又一遍,音调渐高,至第三遍时,竟如金石相击,铿然震耳,旋即戛然而止。四野寂然,惟闻雪压竹折之声,噼啪如碎玉。
崔衍和衣而卧,彻夜不寐。天将曙时,忽闻窗外有人轻叩三声,不疾不徐,每声间隔如出一瞬,显是经年习成的规矩。
启户,陈翁立雪中,手持一竹篮,内盛新钓之鱼,鳞上犹带水光。雪落满肩而不拂,瞳中倒映晨光,竟是说不出的清冽。
“客官可愿随老朽一观剡溪雪景?”
崔衍整衣而出,不问他何以知自己心中所想,亦不问他一个酒肆老翁为何夜半垂钓。二人踏雪而行,一前一后,脚印深浅不一——前者沉稳如凿石,后者从容如行云。
剡溪距此五里,平日小径可通,今积雪没膝,行来倍觉迢遥。至溪畔时,天已大亮。溪水凝碧,冰层下暗流涌动,淙淙有声。两岸蒹葭尽白,天地间惟此青碧与素白二色,清极,冷极,亦寂极。
陈翁置篮于石上,取出一竿,垂纶入水。那钓竿非竹非苇,色作深檀,竿身隐隐有篆刻,崔衍凝眸细辨,乃“浮海”二字,笔意苍古,似先秦之物。
“老丈此竿,怕有来历。”
陈翁不答,目光凝于冰下流水。良久,鱼线微动,提竿而起,钩上空空如也,饵亦不见。陈翁面不改色,再挂饵,再投钩。如是者三,皆无所获。
崔衍立在一旁,并不催促,亦不询问。天地之间,惟二人一溪,及那亘古不休的风雪。
第四投,陈翁忽然开口,声如远钟:
“崔公子可知,鴟夷子皮为何人?”
崔衍答:“范蠡。佐越灭吴,后携西子泛舟五湖,变名易姓,货殖经商,三散千金,世称陶朱公。”
“世人皆道他功成身退,明哲保猒。”陈翁语调平缓,不辨喜怒,“然退往何处?浮于何海?五湖烟水,果真容得下一个知机之人?”
崔衍沉吟片刻:“鴟夷子皮,本义是牛皮酒囊。范蠡自号如此,或有深意。”
陈翁终于转头看他,目中有奇异光芒一闪,如冰下暗火。
“牛皮酒囊,可大可小,能屈能伸,人以为喻其器量。”他顿了顿,“然酒囊终有一日会破。破了,便什么也盛不住。”
言毕收竿,鱼钩出水时,竟挂着一片枯叶,叶上凝霜如字。陈翁拈叶细看,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极轻,似雪落水面,了无痕迹,又似藏了无穷无尽的悲凉。
“走吧。”他将枯叶投入溪中,叶随水流,转瞬没入冰下,“今日无鱼。”
三
归途经行一座荒祠,祠门半颓,匾额漫漶,隐约可辨“孟”字。陈翁忽驻足不前,崔衍随之望去,见祠中塑一像,布衣纶巾,手持竹杖,杖头悬一枝梅,梅已朽,仅余枯枝数茎,在雪中瑟瑟。
“孟襄阳。”崔衍低声道。
陈翁不言,径入祠中,拂去像前积尘,露出下方石台。台上刻字,风蚀严重,惟末行清晰: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崔衍心头一震。此乃李白《赠孟浩然》首句,然刻在此处,与寻常褒赞不同——因那“爱”字被人以利器深深刻划数遍,几欲透石,笔锋间全是执念。
陈翁伸手抚过那字,指腹摩挲刻痕,良久,缓缓道:“崔公子亦诗人也。有一事,或可相询。”
“老丈请言。”
“若你作诗,呕心沥血,得一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叹服,以为清绝。数年后有人续作‘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与你一字不差,却被天下人忘却了你的姓名——你当作何感想?”
崔衍一怔。此句他读过,确是孟浩然之作,《唐诗纪事》载其曾于太学赋诗,此二句一出,诸生搁笔。然后世传诵,往往不知作者。
“诗家常有此事。”崔衍谨慎答道。
“常有。”陈翁重复这两字,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常有——便该有么?”
他转过身来,正对崔衍。这一刻,崔衍终于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苍老的脸上,五官轮廓深峻,年轻时必是极俊朗的人物,然而眉宇之间盘踞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愁苦,不是怨怼,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之后、挣扎了太多年、终于放弃挣扎却又未能释然的古怪平静。
“有人写了一辈子诗,不及孟浩然一句。有人运筹帷幄,功盖天下,到头来不及范蠡一叶扁舟。”陈翁语速极慢,字字如凿,“这世上最苦的事,不是你做不到——是你做到了,却被人忘了。又或者,你根本不想做,却被人扭着脖子,逼你去做。”
话音未落,祠外风雪骤紧,一声闷响,那塑像手中的梅枝忽然断裂,坠地碎作数段。
崔衍看着那段断梅,忽然想起昨夜那两句诗。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他心中猛地一凛,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陈翁那根刻着“浮海”的钓竿,壁上残缺的半阕词,剡溪枯叶上的霜字,以及此刻这尊断梅的孟襄阳像……
“老丈。”崔衍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陈翁。”
老人没有否认。他缓缓坐下,就着石台前的蒲团,脊背依旧挺直,像一竿宁折不弯的老竹。
“我姓卫。”他说,“卫玠的卫。”
崔衍瞳孔骤缩。
卫玠,晋人,容貌俊美,风神秀逸,时人称之“玉人”。年二十七而卒,死因诡异——因姿容绝世,每逢出游,观者如堵,围之数重,竟致其体不堪劳,一病而亡。史书所载,谓之“看杀”。
“看杀卫玠”,天下人只道是美谈,无人问过那个被看杀之人,愿不愿意。
“你以为我是范蠡?”卫玠——或者说陈翁——抬起头,目中竟有笑意,那笑意比剡溪的冰水更冷,“你以为我想学他浮海而去,逍遥五湖?不。我从未想过。我卫玠一生,只愿清谈玄理,著书立说,安安静静活完该活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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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可世人非要我好看。非要我端坐车上,游街示众,让万人围观,让每个指指点点的人都说一句‘玉人’、‘玉人’。他们满意了。他们看够了我。然后我死了。”
“死了也不得安宁。后世画我,写我,编我的故事,说我有‘冰玉之姿’,说我‘风姿特秀’,说我如何如何——没有一个人记得我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道理。一个也没有。”
祠中寂然,只有雪从破损的屋顶簌簌落下,落在卫玠肩头,落在他花白的发上,落在他苍老的手背上,一片一片,不肯融化。
崔衍沉默许久,终是问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老丈高寿?”
卫玠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百?”崔衍试探道。
卫玠摇头:“一千七百岁。”
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卫玠卒于永嘉六年,公元312年。若真活到此时,已历四百载。崔衍心算一瞬,知对方所言非指此身此世,而是另有深意。
果然,卫玠续道:“我死后,魂魄不得解脱,困于一句谶言——‘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改节。’我本以为是赞我清白,后来才知不是。那是咒。咒我生生世世,都要被人塑成那个模样:好看的、清高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范蠡、孟浩然、我卫玠,有什么分别?都是世人捏出来的泥偶,供人赏玩、嗟叹、传颂。至于真正的我们——无人问,也无人想知道。”
他站起来,膝盖作响,那是千年风霜在他骨头里说话。
“所以我逃了。这一千七百年,我换过无数身份,卖过酒,钓过鱼,耕过田,行过医。每换一次,就离那副‘玉人’的皮囊远一分。如今你眼前这个佝偻老叟,总不会再有人要他去踏雪寻梅、泛舟五湖了吧?”
说罢,他竟大笑起来。笑声在荒祠中回荡,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而落。那笑声初时还像人声,渐渐变调,竟如金石摩擦,刺耳至极,又戛然止住,余音袅袅,尽数没入风雪。
崔衍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两句诗——‘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是谁写的?”
卫玠止了笑,神情在一瞬间变得说不出的奇异,似怜悯,似嘲讽,又似悲凉。
“你猜。”
四
崔衍没有猜。
他只是在那一夜,翻遍了酒肆中所有旧纸残篇。在灶台下的一个瓦瓮里,他发现了一卷帛书,帛已脆如蝶翼,展开时碎屑纷飞,幸而字迹尚可辨认。
那是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
“吾兄如晤:
自洛阳一别,三十载矣。兄以名士之身,困于玉人之名;弟以书生之质,役于功名之途。天下人各有所困,兄困于人之慕,弟困于人之期。兄欲为清谈客而不得,弟欲为山水郎而不得。兄被‘看杀’,弟被‘望杀’——望我成器,望我显达,望我如范蠡能屈能伸,如孟浩然诗名不朽。
然兄知否?弟最恨者,正是孟浩然。非恨其人,恨其人生。他一生不仕,布衣终老,写山水,友麋鹿,后人说他‘高士’,说他‘风流’,说他‘超然物外’。然他当真甘心么?他有句云‘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分明是想出仕的,分明是羡慕那些在朝堂上垂钓功名的人。可他终究没有出仕。是没有机会,还是没有胆量?后人不管这些,只管把他塑成一个踏雪寻梅的隐士,用他的清高来反衬自己的俗气。
我崔衍,不想做范蠡,也不想做孟浩然。可天下人偏要我从二者中选一个。不做鴟夷子,便是孟襄阳;不泛五湖,便去寻梅。仿佛人活一世,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兄以千七百年之身,当知此苦。弟以数十载之命,已觉不堪。今日书此信,不知寄往何处。兄若在天有灵,愿于风雪夜中,共我一醉。”
帛书至此而止。末尾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滴墨渍,晕开如泪。
崔衍捧着帛书的手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崔衍是谁。崔衍就是他,河南尹人,建安十七年客居会稽。可是这卷帛书上所写之事,他全无记忆——他不记得写过这样一封信,不记得有一个被“看杀”的兄长,不记得恨过孟浩然。
然而那字迹,确凿无疑是他的。那笔锋转折间的习惯,那“崔”字末笔的刻意拉长,那落款处从不写日期的怪癖——无一不是他。
一千七百年前的卫玠,四百年前写过这封信的“崔衍”,以及此刻站在酒肆中的自己——这中间,究竟隔着什么?
他猛地转身,冲向后厨。
灶冷,瓮空,人不在。
桌上只留着一根钓竿,那根刻着“浮海”二字的檀木钓竿。竿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正是卫玠,却比白日所见更为苍劲,力透纸背:
“你猜对了。那两句诗,是你写的。另一个你。每一世的你。你每活一次,就写一次这两句诗,然后忘掉。你已经写了四百七十三遍。”
“今夜是第四百七十四遍。”
崔衍将字条按在桌上,指节泛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像冰层下的剡溪,暗流汹涌,却冲不破那层坚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说,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踏雪而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仿佛走了很远的路,仿佛已经走了很多年。然后,叩门声响起。
三下。不疾不徐。每声间隔如出一瞬。
崔衍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他忽然明白了:门外不是卫玠。卫玠已经走了。门外的人,是又一个风雪夜投宿的客商,或者迷途的樵夫,或者任何一个今夜恰巧经过此地的凡人。
而他将像过去四百七十三次一样,开门,温酒,上菜,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说出那两句话——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说完就忘。忘了再说。生生世世,无休无止。
他终于明白了卫玠最后那个表情。那不是怜悯,不是嘲讽,不是悲凉。那是如释重负——因为这一世,终于轮到别人了。
尾声
建安十七年冬,会稽郡大雪。
有客自北来,衣衫敝旧,双目如星。投宿城南酒肆,肆主陈翁年逾六旬,掌勺如飞。
是夜客食鱼脍,见碟中薄片拼作孤舟蓑翁之景,举箸而止,欲言又止。后厨隐隐传来低吟之声,细若游丝,字字分明:
“为不学乘桴浮海鴟夷子;生扭做踏雪寻梅孟浩然。”
客闻之色变,起座四顾,四野惟雪。
后厨空无一人。灶冷,瓮空,桌上横着一根钓竿,色作深檀,上刻“浮海”二字。
客执竿立雪中,一夜白头。
翌日,郡人见酒肆易主,新主人年约三旬,面如冠玉,而两鬓如霜。人不解其故,惟见其每日垂纶剡溪,风雪不辍,口中反复念着两句诗,念着念着便泪流满面,却始终不肯说出那诗句是什么。
有好事者偷偷去听,只听得尾音:
“……不学……生扭做……”
雪落无声,天地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