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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
散座上的客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拍着了东西满脸红光,有人空手而归骂骂咧咧。
二楼独厢的帘子一掀,向秋冬从里面出来,傩面扣在脸上,黑袍兜帽压得低低的。
晴晴跟在后面半步远,手里替他拎着那只空了的木盒,在楼梯口欠了欠身,梨涡浅浅的。
“冬先生,您慢走。”
向秋冬冲她点了下头,从万宝阁后门出去,拐进巷子里七绕八绕。
确认身后干干净净没坠着人,才把面具摘了揣回怀里。
他先去城南一家相熟的钱庄,把三百两银票拍在柜台上,兑出三百两现银。
柜上的朝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账房,戴着副铜边夹鼻眼镜,拿小秤一锭一锭称银子,边称边拿眼角瞟他。
“客官,三百两现银,赠您一个结实的纯新木箱。”
老账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四角拿铜皮包了,箱盖上钉着铁搭扣,往柜台上一搁,“咣”的一声闷响。
三百两银锭码进去,满满当当一箱子,合上盖子,铜搭扣“咔哒”扣死。
向秋冬拎了拎,银子加上木箱本身的重量,少说六十来斤。
对寻常人来说可能有些重量,但对已经是淬骨境巅峰武者的向秋冬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把箱子一提,出了钱庄,绕了两条街,从城东巷子后墙翻进自家院里。
何氏和声声都不在,院里空落落的,几只母鸡在柴房后头那圈篱笆里扒土。
向秋冬把箱子搁到主屋墙角,拿旧麻布盖了,又压了两捆干柴在上头,才出了口气。
回头看了眼天色,暮色已经压上来了。
他从蕴灵戒里摸出联络罗盘,注入灵蕴。墨绿色的光团从盘心浮起,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又敛下去。
向秋冬手指头在盘面上敲了两下,开始发消息。
先给齐云:【阵眼大殿,半个时辰后,全员紧急集合,不得有误。】
向秋冬把罗盘收好,在院里站了片刻,脑子把今晚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确认没什么疏漏,才带着箱子翻墙出去,绕到街上,往城西南方向走。
夜色沉下来,街面上的人稀了,铺面的幌子被晚风吹得啪啪响。
他拐进那条僻静巷子,摸到四合院后墙,按下青砖,暗道入口滑开,台阶盘旋向下。
走到一半就听见底下有人声,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惊了的蜂。
向秋冬脚步不停,傩面扣在脸上,黑袍下摆扫着台阶往下走。
三十三级台阶走到底,大殿里绿火通明。
百来号黑衣弟子已经站了大半,从台阶下一溜排到殿门里头,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抻着脖子往台阶上面瞅。
齐云站在台阶下第一排,向秋冬踏上台阶,扫了一眼底下,人到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青铜座前,没急着坐,转过身来,两手拢在袖中,垂着眼皮往下看。
殿里的嗡嗡声渐渐小了,百来双眼睛齐刷刷仰起来。
“都到了?”向秋冬开口,嗓音压得又粗又哑,傩面遮着脸,看不出表情。
“回卫执事,各阵值守弟子除留岗的,其余全到了。”齐云躬身应道。
“把箱子抬上来。”
齐云一愣:“什么箱子?”
“门口,我刚搁的,樟木箱,铜皮包角那个。”
齐云赶紧跑到殿门口,果然看见一只樟木箱搁在暗道出口旁边。
他弯腰一拎,胳膊往下一沉,嘴里“嚯”了一声,两只手抱住箱底,吭哧吭哧往台阶上搬。
搬上三十三级台阶,搁在青铜座正前方的地面上。
“打开,将银子全部码出来。”向秋冬说。
齐云点头,蹲下去,伸手把铜搭扣一掰,“咔哒”一声,箱盖掀开。
绿幽幽的油灯光照进箱子里,满箱白花花的银锭,一锭挨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绿火底下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冷光,晃得人眼晕。
很快齐云就将银锭全部拿出来,在地上铺满。
殿里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往前探了探脖子,待看清是什么后,很快就炸了锅。
“银子?满满一箱子银子?”
“这得多少啊?少说两三百两吧?”
“卫执事拿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
一个站在殿门边上的矮个弟子抻着脖子看了两眼,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压着嗓子嘀咕:“喂,你说这钱…该不会是买咱们命的吧?”
“什么意思?”
“你想啊,陈司铎今儿刚走,卫执事就把咱们全叫来,还摆这么一箱银子…”
矮个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万一是要咱们去干什么要命的差事,拿这银子做安家费呢?”
“去去去,别瞎说!”
同伴推了他一把,但自己也忍不住往那箱子银子上多瞟了两眼,脸色不怎么好看。
旁边几个弟子听见了,互相递了个眼色,站姿都绷紧了几分。
齐云站在台阶边上,也拿不准向秋冬要做什么,偷偷瞄了一眼傩面底下露出来的那双眼晴,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
向秋冬站着没动。
等底下的嗡嗡声持续了十几息,他才抬手往下按了按,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月前,我奉宗门之命来万山城接任执事。”向秋冬开口,嗓音不高不低,在大殿里荡开一圈回音。
“这一个月里头,在座的各位,有巡夜的、有守阵的…各司其职。”
“白天黑夜,风里雨里,没一个人跟我叫过苦。”
他顿了顿,傩面下的嘴角扯了扯:“在此谢过各位。”
向秋冬双手一拢,从青铜座前迈下两级台阶,对着下方一百多号弟子,腰弯下去,鞠了一躬。
殿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百来号弟子全傻了。
齐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单膝往下一跪,断掌抵着胸口,嗓门拔高了八度:“卫执事!您这是折煞我等!”
“您来万山城这一个月,五处阵法运转得比从前更稳当,各阵值守换班一次没出过岔子,城里城外的消息递得比高执事在的时候还快!”
“这都是您的功劳!”
“哪里轮得到您跟我们赔不是?”
他身后几个心腹弟子也跟着跪了,嘴里嚷着“卫执事您快起来”“属下们受不起”之类的场面话。
向秋冬摆摆手,说:“今日,我将给各位一人赠送一两现银,作为我个人对大家的谢礼,没有任何其他要求。”
殿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一人一两?”
“我的乖乖,这一百多号人,一人一两,那得一百多两啊!”
“卫执事自己掏的腰包?”
“从前跟着高执事跑腿,别说给钱,能管顿饱饭就算不错了!”
“一两银子,够我一家子吃一个多月了…”
方才那个嘀咕“买命钱”的矮个弟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拿胳膊肘猛捅旁边的同伴。
“听见没有!一人一两!是白给的!”
“你刚才还说是买命钱,买你个头啊!”
同伴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嘛…”
齐云也愣住了。
他跟着高执事那会儿,高执事从来没有自掏腰包给弟子发过一文钱,底下弟子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挨罚。
血契攥在手里,谁还敢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