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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河嘴角抽搐。
“是啊,想尽地主之谊,请秦主任吃饭。”
秦烈挑眉一笑。
“那敢情是太好了!这么久没见老领导,我也有很多话想说。”
沈秋河握紧了拳头。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打人啊!
自己和他很熟吗?
他客气几句,他还当真了?!
竟然真要和自己吃饭!
可话赶话说到这儿,事实已然如此,沈秋河只得硬头皮答应。
他侄子沈磊因为临港物流园的事,已经被控制起来,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他还要笑着请秦烈吃饭?
可秦烈站在这儿,其他一众领导也随之站在这儿。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享受着众星拱月的待遇。
他怎么能不笑?
沈秋河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秦主任,晚上我带您去尝尝咱们杭城特色西湖醋鱼。”
秦烈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请我吃童子蛋或者牛瘪火锅呢。”
“秦主任说笑了。”
“那回见。”
从踏足江南省,巡视组一次官方宴请也没接受。
只有秦烈,答应了崔正源的宴请。
这又答应了沈秋河。
沈秋河顿时有些惶恐。
下一个倒下的,该不会是自己吧?
眼看秦烈跟着大佬们走了。
他这才抬脚要走,省水利厅厅长邵君临,省住建厅厅长熊竞帆走了过来。
“沈厅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是啊,老沈你怎么脸色发白啊,衬衫都汗湿了。”
沈秋河擦了擦汗。
“热的,热的,杭城这天气,没开空调待不住啊。”
邵君临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会议室硕大的中央空调。
这风挺大的啊,都吹得脑袋疼,热吗?
沈秋河心里热啊。
这两人一来,他脑子一转,有了主意。
沈秋河拽着两位厅长的胳膊,一路走出省政府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团燥热吐出去。
“老沈,你这汗出得不对劲。”
邵君临是个水利专家出身,习惯观察水文变化,对人的脸色也敏感得很。
“该不会是被今天那个秦烈吓的吧?”
沈秋河立刻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拍了拍邵君临的肩膀。
“君临兄,我沈秋河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联络员,我至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大楼门口。
熊竞帆是个直性子,皱着眉:
“那你扯着我们俩站这儿晒大太阳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里边说?”
沈秋河沉吟片刻,面色凝重,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话难以启齿。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闲人,这才说道:
“二位老哥,你们今天看见没有?苏书记、蒋省长、顾副书记,三位省里最大的领导,陪着一个巡视组联络员走进来。这正常吗?”
邵君临和熊竞帆对视一眼,没接话。
沈秋河继续加码:
“按规矩,黄云海是第二巡视组组长,今天这种全省外资外贸专项核查的协调会,他不出面,让一个联络员全权代表。你们不觉得这里面水深得很?”
熊竞帆终于忍不住了。
“老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秋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
“那个秦烈,我比你们了解。他表面上斯文儒雅,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南华的事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在江东的时候跟他交过手,这小子手里捏着的东西,往往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
“关志鹏、崔正源、杜宏远,哪一个不是人精?这才几天啊,全倒了。”
邵君临和熊竞帆的眼神都变了,沈秋河心里暗喜,嘴上却叹着气。
“我今天请了他吃饭,他说晚上来。二位要是信得过我,晚上一起坐坐?有些话,咱们哥仨关起门来聊聊,也好互相提个醒。”
邵君临沉吟了一下,点头。
“也行,晚上我推了别的安排。我看过他上电视节目,确实有能力。”
熊竞帆也道:“我跟你去,正好也见识见识这位秦主任是什么路数。”
沈秋河心里冷笑了一声。
成了。
拉上这两个人垫背,他就不信秦烈还能把火烧到他一个人头上。
晚上六点半,杭城西子湖畔一家叫听雨楼的私房菜馆。
沈秋河特意挑了个二楼靠窗的包间,窗外是半湖烟雨,视野极好。
古香古色的建筑,桌上是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瓷白的餐具。
高档,儒雅。
秦烈准时到来,沈秋河为他介绍邵君临和熊竞帆。
秦烈一一礼貌握手,笑呵呵地。
“还有两位领导作陪,我这面子够大的。”
“秦主任说笑了,都是自家兄弟,邵厅长和熊厅长都是不错的兄弟,我就一块儿请了,人多热闹。”
“那就幸会了。”
“秦主任太客气了,水利厅那边随时欢迎指导。”邵君临笑道。
熊竞帆也跟着点头,“住建厅也是一样,配合巡视工作是本分。”
秦烈把茶杯放下,看着桌上的菜,忽然叹了口气。
“沈厅长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吧?”
沈秋河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差点没捏住。
这狗东西一向擅长打直球,可这特么也太直了。
还一口没动筷呢。
“秦主任,这话怎么说的……”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沈厅长是不是觉得我这次来江南,是冲着你来的?”
沈秋河笑容一僵,但到底是老江湖,立刻打着哈哈。
“秦主任这玩笑开大了,咱们今天就是老朋友叙旧,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叙旧好啊。”
秦烈夹起一只虾仁。
“那就叙旧。你侄子沈磊好像一直在里面没出来吧?临港物流园亏损的三千万,打算怎么办呢?这可都是国家的损失,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空气骤然凝固。
邵君临和熊竞帆拿筷子的手都顿住了,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沈秋河。
沈秋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额角的汗珠又渗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
“秦主任……沈磊的事,跟我不相干。他犯了错,有法律管着,我从来不过问。”
“那就好。”秦烈笑得一脸无害,“我就是随口一问。沈厅长别紧张,咱们今天就是吃鱼、聊天。”
他嘴上说着“吃鱼聊天”,可接下来每一句话都让在座三个厅长如坐针毡。
秦烈先问邵君临,说水利厅前两年批的几个大型水库项目,招投标文件他看过几份,感觉有些标段报价异常偏低,问邵厅长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邵君临汗就下来了,说那些都是底下处室经手的,他回头一定严查。
又问熊竞帆,说住建厅去年在杭城批了十七个旧改项目,其中有三个项目的拆迁评估报告高度雷同,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问熊厅长有没有印象。
熊竞帆脸都绿了,说回去就调原始档案核对。
沈秋河看着两位同僚被秦烈三言两语逼到墙角,心里又惊又怕。他本来是想拉这俩人壮胆、分担火力,现在倒好,秦烈一个接一个点名,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拍拍这个、敲敲那个,哪个都不放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端起酒杯,打断了秦烈的“闲聊”。
“秦主任,咱们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兄弟我托个大,想问一句实话。巡视组这次来江南省,到底是要查什么方向?”
这句话一出,邵君临和熊竞帆同时屏住了呼吸,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秦烈。
秦烈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看着沈秋河,看了足足五秒钟,直把沈秋河看得后脊背发凉。
“沈厅长问得好。”秦烈缓缓开口,“巡视组来江南,查的是问题,不是查人。有问题的人,我们不放过;没问题的人,我们也不会冤枉。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我们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是私交。明天在工作场合见了面,是公事。沈厅长,你请我吃饭,我领你这个情。但你侄子沈磊的事,该查的,一点不会少。
邵厅长、熊厅长,你们二位今天听了我说的那些话,回去该自查的自查,该整改的整改。这是我对你们最大的善意。”
他说完,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叫花鸡,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这鸡不错,火候刚好。”
包间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