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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的呼吸急促了几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程咬金见他没骂人，知道话听进去了，赶紧往下说。
“魏征那个倔驴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办案子比你提刀砍人狠十倍。依法判死的，是国法处置，天下人服气，那些乡绅的家族子弟全得跟着陪葬。”
“你一个人跑去砍几颗脑袋，砍完呢？剩下的呢？还有那些帮着庞相寿收钱办事的狗腿子呢？你砍得过来吗？”
“让魏征从根上挖，把链条上每一个人都揪出来，公开审判，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砍脑袋。那才叫震慑。”
尉迟敬德接了一句。
“你不信陛下，老子理解。可魏征呢？你不信魏征？”
江阳攥着册子的手松了一点。
不信李世民，但信魏征。
魏征说从重从严一个不放过，那就真的一个都跑不掉。
江阳站在朱雀门的门洞底下，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冲脑门的血气一点一点在退。
“行，你俩先松手，夹得老子胳膊都没知觉了。”
程咬金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同时松了手。
江阳活动了两下被掐麻的胳膊，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他回过头。
是李世民。
穿着明黄龙袍，大步流星从宫门方向冲过来，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袍官服，身后远跟着几个禁军。
江阳看着那件被攥得皱巴巴的官袍，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李世民停在三步之外，喘了两口气，把官袍往前伸了伸。
“回去，有话回宫再说。”
江阳别过脸，不看他。
“你不是说我走了的话，以后就别回来了是吧？”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
“算朕……说话不算话，行了吧？”
这话从一个皇帝嘴里蹦出来，已经算是破天荒了。
但江阳不领情，站在原地，下巴扬着，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姿态。
程咬金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角抽了两下，扭头看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的表情也够精彩的。
这小子……他让陛下给他穿衣服？
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公，他们连这种念头都不敢生出来半个。
江阳这厮简直不拿陛下当皇帝。
然而李世民站在原地愣了两息之后，没有发火。
他嘴角扯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哑的，带着无奈，然后走上前，把那件月白官袍抖开，从后面披到了江阳肩上。
一只手扯了扯领口，另一只手把起居令从袖袋里掏出来挂回江阳腰间。
城头上。
安元寿扶着女墙探着脑袋往下看，整个人石化了，身边的禁军兵丁们一个伸长脖子，下巴快掉到地上去了。
皇帝给一个臣子穿衣服。
当着朱雀门外所有人的面。
安元寿咽了口唾沫，扭头看身边的兄弟，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离谱。
李世民把官袍的褶皱抚平了，退后半步，看着江阳。
“这下消气了吧？”
江阳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官袍，抬手正了正领口，鼻子里又哼了一声，但脸上那股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你把庞相寿当宝，但人家可没把你当回事。”
“他心里要是有你，就不会知法犯法。贪五十八万贯，强占六万亩田，逼死二十条人命。他每干一件事，打的都是你的脸。”
“让你在百官面前为他说话，在天下人面前为难，臣子翻脸，差点背上昏君的骂名。”
“这叫把你当冤大头。”
这话说完，江阳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往宫门方向走。
李世民愣了两息，反复咀嚼着江阳那几句话，胸口那股窝了一早上的闷气忽然就通了。
是啊。
庞相寿要是真拿他当兄弟，当君主，怎么会做出这种让他难堪的事来？
他在乎的不是我李世民，是给他的那把保护伞。
仗着跟自己的交情贪赃枉法，把自己的脸往地上踩。
还是江阳看得透。
李世民快步跟了上去，走在江阳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太极殿。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看见江阳穿着官袍走回来，李世民跟在半步之后，所有人悬着的那颗心落了地。
李世民走上御座，“方才江阳跟朕说了一句话，朕觉得很有道理，说给诸位听。”
“他说，庞相寿如果心里有朕，就不会做出这种打朕脸，让朕难做的事。”
李世民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朕今天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在场所有人，朕待诸卿以诚，诸卿莫要让朕难做，辜负君臣之谊。”
这话分量极重。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跨出班列，深深一拜。
“臣谨记陛下教诲。”
房玄龄，杜如晦紧跟着出列行礼，随后百官齐躬身，声浪在殿里滚了一圈。
“臣等谨记。”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才坐回御座，摆了摆手。
“好了说正事，张扣这案子怎么判，诸卿议一议。”
百官互相看了几眼，没人先开口。
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江阳身上。
方才这位爷连皇帝都骂了走了又追回来了，这案子谁还敢先出声？
万一跟江阳意见相左，谁知道会不会又挨一顿巴掌？
江阳扫了一眼满殿的缩头乌龟，撇了撇嘴。
行吧，一群怂货。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干脆利落，“张扣不该杀，不但不该杀，还当重用。”
这话一出，百官的脊背都僵了一瞬。
江阳没停，接着往下说。
“当着全天下的面给张扣封赏，大肆宣传此事。让天下所有百姓知道，有冤屈，朝廷管。”
“有贪官，朝廷杀。张扣的遭遇是朝廷失察的过错，朝廷给他翻案正名，这叫知错能改。”
“张扣不死，留着当典型，往各州县贴告示宣传。以后哪个百姓遇到不公，第一反应是相信朝廷，而不是自己提刀去砍。”
“这才是真正的震慑，让贪官知道，做的恶事百姓敢告，朝廷会管，绝不姑息。”
江阳说到这里，右手往前一指，“张扣这条命，活着比死了有用一百倍。”
殿内安静了几息，不少人在暗点头。
李纲颤巍巍走出来。
“荒唐！”
“不管庞相寿有什么罪过，张扣当街杀害朝廷命官，此乃铁证如山的事实！他犯了法，就该受法律制裁！”
“若今日不严惩张扣，明日天下百姓人效仿，看哪个官员不顺眼就提刀去砍。到时候谁还敢做官？哪个官员还有安全可言？”
“自古以来，未有此先例！犯人伏法，天经地义！开此先河，纲纪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