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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归途如虹(第1/2页)
靖康三年,五月初一。
杭州静园。昨夜一场骤雨,打落满池荷瓣。晨光初透时,沈妻已将赵旭的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几件换洗衣衫,帝姬赠的玉佩,苏宛儿的信,还有一枚从王贵遗物中取出的护身符。
那是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用红绳穿着,边缘磨损得发亮。王贵生前从不离身,说是老娘去庙里求的,保平安。如今铜钱上的红绳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已洗不掉了。
赵旭将这枚护身符系在腰间,与那两枚玉佩并在一处。
“指挥使,该启程了。”李二狗站在门口,眼圈微红,但腰背挺得笔直。泉州一役后,他像是一夜间长大,话少了,眼里多了沉甸甸的东西。
赵旭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日的轩室。窗外荷塘如洗,残荷犹在,新叶已生。
他转身,迈出门槛。
静园门外,张浚率杭州官员已在等候。见赵旭出来,张浚快步上前,亲自搀扶他上马车:“枢密使重伤未愈,本当再休养些时日。这一路回京,千里之遥,千万保重。”
“多谢张知府连日照料。”赵旭在车辕边站定,“杭州之事,拜托了。”
张浚郑重一揖:“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他又压低声音:“枢密使,京中风向不明,太后与荣王步步紧逼,帝姬殿下处境艰难。您此番回京,恐怕……”
“我知道。”赵旭点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也不必躲。”
马车辘辘启动。莲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望着马车远去。她腿上夹板未拆,无法同行,只能留在杭州继续养伤。赵旭允诺,待她伤愈,便安排北上。
李二狗策马跟在车旁,沈三驾辕。何栗拨的那队刑部精锐护卫已换防回京,此行轻车简从,只带了四名亲兵——都是当年靖安军的老人,从北疆一路跟下来的。
“枢密使,”沈三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杭州城,“咱们是直接走官道回京,还是……”
“先去一趟北疆。”赵旭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三一愣:“可是您的伤……”
“绕道太原,不过多走十日。”赵旭道,“有些事,须得当面交代。有些人,也须得当面见过。”
他没有说“有些人”是谁。沈三和李二狗却都明白。
太原,有帝姬殿下。
五月初三,江宁府。
赵旭的马车没有进城,在城外驿站歇了一夜。驿站小吏不知来者是谁,只见气派不凡,殷勤伺候。赵旭靠在榻上,将周明远从泉州带来的海贸账册细细看完,又提笔给韩世忠写了一封信。
信中对泉州水师的整军、海防的布设、火器的改良一一提出建议,言辞恳切,详尽周密。最后,他写道:
“韩将军,海贸者,大宋之血脉;水师者,海贸之屏障。血脉不可断,屏障不可摧。将军坐镇东南,任重道远。旭虽回京,心系海疆。若有急难,飞鸽传书,必星夜驰援。”
搁笔时,夜已深。窗外虫声唧唧,月明星稀。
他靠在床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王贵的护身符,就着烛光看了许久。
二更时分,李二狗轻叩房门:“枢密使,有客求见。”
“谁?”
“说是……从汴京来,姓赵。”李二狗压低声音,“还带着殿下的信物。”
赵旭心中一动:“请。”
来人是个三十许的文士,眉目清俊,着青衫,执折扇,看起来像是汴京城里常见的那种清客。但当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时,赵旭立即认出——那是帝姬的私印。
“属下赵鼎,奉殿下密令,前来迎候枢密使。”青衫文士躬身行礼。
赵鼎。这个名字在帝姬的信中曾提过,是新皇钦宗的心腹侍卫统领,现任户部侍郎。在赵旭的角色信息总表里,此人是“新皇心腹,武艺高强,忠诚可靠,掌管钱粮,暗中支持赵旭推行新政,是新皇布局的关键一环”。
“赵侍郎请坐。”赵旭没有多问客套话,“殿下有何吩咐?”
赵鼎落座,神色凝重:“殿下让我转告枢密使:朝中局势有变,回京后务必谨慎。太后已将选驸马一事提上日程,礼部拟了五个人选,皆是世家子弟。殿下以‘海疆初定,无心婚嫁’为由暂拒,但太后态度坚决,陛下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旭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陛下如何?”
“陛下犹豫。”赵鼎直言,“陛下仁厚,敬重殿下,也敬重太后。两边相逼,他……难做决断。”
“那殿下之意?”
“殿下说,她等您回来。”赵鼎抬眼,“旁的,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
赵旭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烛火摇曳。他想起那个风雪夜,帝姬策马追出太原城门,只为送他一句话。想起她在汴京兵变时独守垂拱殿,一介女流,却撑起了朝堂的半边天。
她说,她等他回来。
旁的,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
“赵侍郎,”赵旭开口,声音平静,“你回京后,替我转告殿下:归途如虹,不日即至。一切有我。”
赵鼎起身,深深一揖:“属下谨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枢密使,恕属下多言。殿下这半年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朝堂上下千钧重担,她都一肩挑了。可她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只有收到您平安抵杭的消息那晚,她在书房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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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离开了。
赵旭独自坐在烛火旁,许久未动。肋下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那个在汴京初见时端庄矜贵的帝姬,想起那个在太行山劫营时果敢决绝的帝姬,想起那个在太原城头风雪中目送他南下的帝姬。
原来,她也会哭。
原来,她也会等。
他把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五月初六,庐州。
车队在一处山间驿站歇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赵旭难得下了马车,在李二狗搀扶下在驿馆院中缓缓踱步。大夫说,要康复,不能总躺着。
驿馆不大,前后两进,住的都是过路商旅。院中有棵大槐树,正值花期,满树白花,香气馥郁。
赵旭在槐树下站定,抬头望着枝头累累的花串。
“枢密使,您在想什么?”李二狗问。
“想一个人。”赵旭轻声道,“她最爱槐花。每年五月,北疆使节到汴京,她总要让人折一枝槐花插在瓶中。”
李二狗知道他说的是帝姬殿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苏姑娘呢?她喜欢什么花?”
赵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一枚是帝姬的“安”字佩,一枚是苏宛儿的传家玉佩,还有一枚,是王贵的护身符。
三个女人,一个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一个是知性共鸣的知己,一个是……也许永远说不清是什么。
“苏姑娘她……”赵旭缓缓开口,“喜欢梅花。江南没有,北疆却有。每年冬天,太原行营府外的梅林开得最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梅花像北疆的人,风雪里开得最盛。”
李二狗没有再问。
槐花静静飘落,落在赵旭的肩头,落在他苍白的发间——是的,发间。泉州之役后,他两鬓竟添了几缕白发,在满院槐雪中,分外刺目。
一个年轻的驿卒跑来送茶,看到赵旭满头的槐花,愣了一愣。赵旭没有拂去,只是接过茶盏,轻声道谢。
驿卒红着脸跑开了。
院角,几个商旅打扮的人在低声交谈。赵旭隐约听到“太原”“北疆”“金人”几个词。他向李二狗示意,李二狗走过去,与那几人攀谈几句,折返回来。
“枢密使,是太原来的客商。”李二狗低声道,“他们说,金国西路军在燕山府外有异动,种浩将军已带兵出关迎敌。北疆,怕是不太平了。”
赵旭放下茶盏,眼神骤然锐利。
“传令:明日寅时出发,昼夜兼程,三日内赶到太原。”
“可是您的伤……”
“顾不上了。”赵旭转身,步履虽缓,却再无半分犹疑,“殿下在太原。”
五月初八夜,太原城。
城门已闭。守城军士见有车队从南而来,正要喝止,却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赵枢密使!”军士惊呼,慌忙下令开城门。
赵旭的车队缓缓驶入太原。城中灯火稀疏,长街寂静。偶有更夫路过,见到这一行车马,也认出了车中人,纷纷驻足行礼。
赵旭没有在行营府前停下。
他让马车直驱城西——那里,是帝姬在太原的居所,一座不大的宅院,原是前朝某位藩王的旧宅,改建后朴素无华。
宅门半掩,门前只有两个老卒值守。见到赵旭,老卒惊喜交加:“枢密使!您、您怎么……”
“殿下可在?”赵旭扶着李二狗的肩,竭力站直。
“在!殿下每晚都在,前几日还说,您该到太原了……”
赵旭没有再听下去。
他推开门,穿过影壁,走过青石小径,来到内院。
院中有灯。
灯下,帝姬赵福金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月色清冷,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她比去年冬天更瘦了,下颌尖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一刻,两人隔着满院月华,四目相对。
“臣赵旭,参见殿下。”赵旭单膝跪下。
帝姬没有说话。
她放下文书,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夜风拂过,院角的槐花纷纷飘落,落在她的发间,他的肩头。
“你来了。”她说。
声音平静,却在尾音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是。”赵旭抬头,“臣,回来了。”
帝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两鬓新生的白发,看着他腰间并排悬挂的三枚玉佩——她认得其中一枚,那是她送的“安”字佩。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槐花。
“回来就好。”
她说。
院中槐花静静飘落,如雪,如雨,如这三年所有的思念与等待。
千里归途,终于在此刻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