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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0章月背之下(第1/2页)
毕克定站在大厦顶层，手里攥着那枚刚集齐的第三块传承信物。
信物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通体银灰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很古怪，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他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卷轴完全吻合。他取出卷轴，将金属片嵌入凹槽。“咔”的一声，金属片和卷轴融为一体，卷轴表面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在耳朵里，在脑子里。像是有人拿着钥匙，从他颅骨后面拧开了一把锁。锁一开，无数信息涌进来，密密麻麻的，像倒灌的海水。他捂住头，蹲在地上，牙关咬得咯咯响。笑媚娟冲过来扶他，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他的意识被卷轴拽着，穿过一层又一层什么也看不见的屏障，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月球背面。
他看见一座建筑。一座巨大的、银白色的、半嵌在月岩中的建筑。建筑的外形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翅膀展开足有十几公里长。翅膀表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成千上万个窗口，窗口里透出幽蓝色的光。那光在真空中不闪烁，不摇曳，恒定得像一颗埋在月壳里的宝石。
他站在建筑面前，或者说，他的意识站在建筑面前。他低头看自己，看不见身体。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他伸出手，手能触碰到建筑表面的金属。金属是温的。在月球背面的极寒中，那金属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摸过。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群穿着银灰色制服的人从建筑里走出来，排成两列。他们身材修长，面容平静，眼睛比地球人大一圈，瞳孔是深紫色的。他们走到建筑外面的广场上，站定。广场地面是整块打磨过的月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头顶的地球。地球在月平线上露出一角，蓝白色的光边，像一块正在被慢慢舔舐的糖。
为首的那个人朝毕克定走过来。他比其他人高出半头，制服肩上有金色的徽章。他走到毕克定面前，开口说话。毕克定听不懂。那些音节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软又滑，一个也抓不住。然后卷轴动了。一股热流从卷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意识流进那些音节里，把每个音节拆开、重组、翻译。
“毕克定。”
他听见了。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毕克定。你是第七十三代继承者。欢迎回家。”
毕克定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能说话了，虽然还是没有身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启明号’基地。月背。你脚下这片地方，是财团最先落地的位置。两千年前，我们的祖先从织女星系流亡至此。船队在这里建立基地，然后派人下到地球。那个下到地球的人，就是财团的第一个地球继承者。”
“你们……是外星人？”
“曾经是。现在，我们的血统已经与地球人融合了七十三代。从基因的角度来说，你们比我们更像地球人。但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知识、我们的使命，还在。”
那个人走到毕克定面前，深紫色的眼睛看着他。毕克定忽然发现，那个人的面容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颧骨、眉骨、鼻梁的弧度，像一面镜子里的自己，被时间和星空打磨了很多遍。
“你是我的……先祖？”
“算是。”那个人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进入这个基地的休眠系统时，你还没有出生。但我们的基因是连续的。你是我的延续。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延续。”
毕克定想问更多。但卷轴忽然震动起来，那些幽蓝色的光剧烈闪烁，基地的金属表面泛起一层涟漪。那个人脸色变了。
“掠夺者来了。”
“什么掠夺者？”
“穿越星际的强盗。他们的探测器发现了这里。你必须马上离开。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只是卷轴为你投射的意识影像。你真正的身体还在地球上，在你的办公室里。回去吧。你已经获得了星际权限的第一级授权。更多的信息，会随着信物的收集逐步解锁。但你要快。掠夺者已经进入了太阳系。他们的先遣舰队会在三个月内抵达地球轨道。”
“三个月？”毕克定的意识猛地一沉，“地球的科技水平根本挡不住——”
“挡不住。”那个人打断他，声音很冷，“所以你必须找到剩下的四块信物。集齐七块，卷轴会解锁‘星门’。那是你的祖先留给地球的最后一道屏障。只有开启星门，才能把掠夺者挡在太阳系之外。”
“星门在哪？”
“启明号基地的核心。就在你现在看到的地方。等你集齐所有信物，回到这里，星门就会开启。”
那个人退后一步。整个基地开始加速闪烁，月球背面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从宇宙深处投来的长矛，刺破了银白色的基地外壳。基地里的人开始奔跑，警报声在毕克定的意识里尖锐地响起。
“走！”那个人大吼一声，抬起手，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毕克定的意识往后推。毕克定的视野迅速拉远，基地变小，月球变小，地球变大。他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那座大厦的玻璃幕墙，最后重重地摔回自己的身体里。
他睁开眼。
笑媚娟跪在他旁边，双手捧着他的脸，眼眶通红。他躺在地板上，浑身是汗，衬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手还攥着卷轴，卷轴表面的幽蓝色光正在慢慢褪去。
“毕克定！”笑媚娟喊他，“你怎么了？你刚才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我打了急救电话——”
“取消。”毕克定抓住她的手，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没事。”
“你叫不醒！我喊了你五分钟！”
“五分钟。”毕克定缓缓坐起来，靠在办公桌腿上。他低头看了看卷轴，卷轴表面多了一道新的纹路。那道纹路是弧形的，像一弯月牙，颜色比周围的幽蓝色更深更亮。他盯着那道月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笑媚娟。”
“嗯？”
“你信不信，月亮背面有东西。”
笑媚娟愣住。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了。刚才还在茫然和惊恐里泡着的他，忽然就沉下去了，沉到某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她去过一次。几个月前，在海外寻找第三块信物的时候，他们被仇家堵在一条巷子里，他拉着她爬上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从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他眼神里就是现在这种沉。沉得像个见过太多东西的老兵。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基地。月背有一个星际基地。我们的财团，是外星流亡者建的。他们的后裔一直在等一个人，集齐七块信物，开启星门。”他顿了顿，“星际掠夺者来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们的先遣舰队会到达地球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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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媚娟坐在地上，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但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浮上来。她只是问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毕克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被空调吹的。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的，活着的。
“信物。”他说，“还有四块。卷轴的下一级权限，指向两个地方。一个是太平洋深处的一座沉船。另一个——在西藏。”
“西藏？”
“一座叫‘启明寺’的古庙。卷轴说，那里藏着第五块信物。”
笑媚娟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平板，手指飞快地划动。她调出西藏的地图，放大，圈出几个位置。“启明寺，我查过了。喜马拉雅山南麓，海拔四千三百米。不通公路，只能骑马进去。最近的镇子在六十公里外。来回至少十天。”
毕克定站起来。他的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笑媚娟伸手扶住他。他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密密麻麻的高楼，像一片被插在地面上的积木。他看了那片天际线很久，然后开口。
“打电话给方达。”
“方达？”
“让他调一架直升机。明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集合。西藏那边，找一个向导。要熟悉山路，能骑马，最好懂一点藏语。”
“明天？”笑媚娟皱眉，“你刚——”
“三个月。”毕克定看着她，“掠夺者三个月就到。我们没有时间休息。今天晚上把第三块信物的数据全部录入数据库，把月背基地的坐标加密保存。明天去西藏。”
笑媚娟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放下平板，走到他面前，抬手——她整了整他的衬衫领子。他的领子翻了一个角，她自己刚才扶他的时候弄乱的。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毕克定。”她开口。
“嗯。”
“下次你瘫在地上叫不醒，我就直接打120，不等你醒过来取消。”
毕克定笑了。他把她的手从领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行。你打。”
笑媚娟抽回手，转身走出去打电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毕克定叫住她。
“笑媚娟。”
她回头。
“刚才我在那边看地球，地球很小。像一颗弹珠。蓝色的，悬在黑色的幕布上，一碰就碎。”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吵架、喝酒、做生意、抢信物，在这颗弹珠上，什么都小。”
笑媚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他。他站在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灯火，脸上半明半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说话带着一股没底气的冲。现在他说话已经不一样了。他说“地球很小”的时候，她信。她信他真的看过地球悬在黑色的幕布上。
“那你还在意吗？”她问，“弹珠上的事。”
“在意。”毕克定说，“就是因为小，才在意。弹珠碎了，我们就都没地方站了。”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肩膀上又飞走了。“我去打电话。”她说，然后真的走了。
毕克定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东方明珠塔亮着粉色的灯。更远处的陆家嘴，几栋摩天楼在夜色里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攥着卷轴，卷轴贴着掌心，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月牙纹路旁边，又亮起了一个新的符号——一座山的轮廓。山的顶端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是那枚第五块信物的形状。启明寺。第五块信物在那里等着他。
他攥紧卷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三个月。”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
玻璃里的那个他也张了张嘴，说了同样的三个字。然后他闭上眼。他想起月背基地里那个和他面容相似的人。想起他说“欢迎回家”时的笑容。想起他说“掠夺者来了”时冷下去的声音。想起最后那个把他推回地球的动作——那只手很大，很有力，像小时候母亲推他上公交车时一样。
他睁开眼。窗外，一架夜航的飞机正从浦东机场方向升空，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慢慢爬高的星星。他目送那架飞机飞远，消失在云层后面。然后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西藏的天气。明天早上六点，浦东机场。方达的直升机应该已经在加油了。
笑媚娟打完电话回来，靠在门框上。“方达说直升机搞定了。西藏那边的向导也找好了，叫扎西，退伍兵出身，熟悉喜马拉雅南坡。他明天中午在林芝等我们。”
“好。”毕克定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吧。”
“去哪？”
“吃饭。我饿了。”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死了。现在要去吃饭？”
“就是因为差点死了，才要吃饭。”毕克定走到她面前，把外套搭在肩上，“人是铁饭是钢。弹珠上的饭，也是饭。”
笑媚娟盯着他。然后她摇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行。你请。”
“我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很亮，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跟着他们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毕克定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关着，门后面是办公室，办公室的桌上放着卷轴。卷轴上的月牙和山纹在黑暗中静静亮着。像两只睁开的眼睛，一只看着月亮，一只看着雪山。
“走吧。”笑媚娟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毕克定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电梯开始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跳。他盯着那些数字，忽然开口。
“笑媚娟。”
“嗯。”
“如果三个月后掠夺者真的来了。你怕吗？”
笑媚娟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怕。”她说，“但怕也得站着。你刚才说的，弹珠碎了，我们都没地方站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灯光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里面。毕克定走出去，笑媚娟跟在后面。外面是上海的夜，霓虹灯、车灯、路灯，光挤着光，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亮。毕克定站在大厦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上海的夜空里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他在月背看过它们。那些星星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存在。
“走。”他迈开步子，“吃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