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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阴下来了。
正月十九一早,何大强就把昨天砍下来的灵藤枝条全部拖进了后院。翡翠色的藤条堆在磨盘旁边,像一座小型的碧玉山。阳光被云层挡住了大半,但那些藤条表面的龙鳞纹路依然泛着幽幽的冷光。
张雪兰拿了一把菜刀过来,蹲在藤条堆旁边,打算帮忙削皮。
“我来剥,”她挽了挽袖子,选了一根手腕粗的枝条架在膝盖上,菜刀的刀刃贴上去,用力往下一削。
“咔嚓”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口子。
藤皮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张雪兰愣了两秒钟,把菜刀翻过来看了看那个豁口,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藤皮,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吃惊变成了无语。
“大强,”她把菜刀搁下了,“你确定这是纸的原料?我家切排骨的刀都干不过它。”
“纸浆嘛,一步一步来,”何大强蹲在旁边,两只手攥住一根藤条的两端,运起暗劲往两边一扯。
嗤的一声,藤皮沿着纤维的纹路整条被撕了下来。
撕开的截面极其光滑,断口处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纤维在微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把一条金银丝绸从翡翠壳子里抽了出来。
“普通的刀切不动,”何大强把撕下来的藤皮递给张雪兰,“得顺着纤维的方向撕,逆着来就是铁刀也白搭。”
张雪兰接过来捏了捏,又拉了拉。那条藤皮的韧性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两只手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扯不断。
“这玩意儿要是做成绳子,能拴住大黄吧?”她嘟囔了一句。
“拴大黄够呛,”何大强撕第二条,“拴龙龟差不多。”
赵含含这时候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和几条毛巾,看样子是准备给他们擦手用的。她走到藤条堆旁边,弯腰看了看那些撕好的藤皮,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能做成纸?我怎么看着比钢丝还结实?”
“所以才珍贵啊,”何大强头也不抬地继续撕,“普通的纸用的是竹子和树皮的纤维,放个几十年就脆了,烂了。但你手里这个,纤维密度是桑皮纸的一百倍不止,理论上做出来的纸,放十万年也不会腐。”
“十万年?”赵含含和张雪兰同时张大了嘴巴。
“十万年是保守估计,”何大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这种纤维的分子结构太稳定了,自然界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分解。水泡不烂,火烧不着,虫子啃不动。”
赵含含手里那条藤皮差点滑到地上。
“那……那这不是纸了,这是仙家法宝啊。”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何大强把撕好的藤皮整齐地码在了旁边的竹筐里,“它再硬再韧,说到底也只是植物纤维。关键是怎么把它软化,怎么把它打成纸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后院角落里。那里有一口半人高的大木槽,是去年冬天他让林旺财帮忙箍的,原本是腌酸菜用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雪兰,去后山那个土坑里挖一筐草木灰回来,”何大强把木槽挪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要底层的那种细灰,粗的不要。”
“好嘞。”张雪兰拎着竹筐就往后山走了。
赵含含在旁边帮忙往木槽里倒灵泉水,倒了大半槽之后,何大强把撕好的藤皮一条一条地放了进去。玉色的纤维沉入灵泉水中,水面上立刻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荧光,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好漂亮,”赵含含凑近了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
“别碰,”何大强挡住了她的手,“纤维泡在灵泉水里会释放出一些储存的灵气,你现在碰会被灵气冲得手麻。”
赵含含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瞪着那一槽闪闪发光的水,嘴角抽了一下。
张雪兰很快就回来了,背上背了满满一筐灰白色的草木灰。何大强把灰倒进了木槽里,用一根粗木棍搅匀。灵泉水和草木灰混合之后,水的颜色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金色荧光被暂时遮住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何大强把木棍搁下来,双手按在了木槽的两侧边缘上。
他闭上了眼睛。
真气从双掌涌入木槽,沿着槽壁渗透到了水中。整个木槽开始发出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台巨型发电机在低速运转。
水面开始冒泡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沸腾。水温在真气的精准控制下,稳定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临界点上。不是猛火暴煮的翻滚大泡,而是一种几乎看不见的细密微泡,从水底均匀地升起来,把每一条藤皮都包裹在了温热的灵气水膜中。
“普通的碱水煮皮,水温过高纤维会断裂,过低又煮不烂,”何大强闭着眼说话,语气很慢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每一个细节,“灵藤的纤维比普通植物硬一百倍,温度窗口就更窄了。必须控制在刚好能让纤维内部的胶质溶解,但又不会破坏纤维主体结构的那个精确温度。”
“那个温度是多少?”赵含含小声问。
“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字,”何大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因为纤维在软化的过程中,需要的温度是一直在变的。从最开始的高温破壁,到中期的恒温渗透,再到后期的低温定型,每一个阶段差半度都不行。”
赵含含和张雪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根本不是在造纸。
这是在做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何大强就这么蹲在木槽边上,双手贴着槽壁,一动不动地维持了整整四个时辰。
张雪兰中途给他端过两次水,他都没喝,只是摆了摆手。赵含含在旁边从坐着等变成了站着等,又从站着等变成了蹲着等,最后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嗑瓜子,一边嗑一边盯着木槽里的变化。
叶孤城在回廊尽头远远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了。他看得出来,大强这四个时辰的真气输出,比他打一场生死之战消耗的还要大。
方世元从百药园那边探了个头出来,看了两眼,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又在整什么名堂”,也缩了回去。
何小花中途跑出来过一次,蹲在木槽边上看了一会儿,嫌无聊就又跑了。走之前她凑到赵含含旁边小声问,“含含姐,我哥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是在练功吗?”
“你哥在造纸,”赵含含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不过他这个造纸的方式,比练功累多了。”
“造纸?”何小花回头看了一眼她哥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撇了撇嘴,“造纸不就是把树皮泡一泡,锤一锤吗?我上次去镇上的宣纸厂看过,工人们都是拿大木槌砸的。”
“你哥造的可不是普通的纸,”赵含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大秘密,“他造的是十万年不会烂的纸。”
何小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十万年??”
“嘘,小声点,”赵含含拍了拍她的脑袋,“去去去,回屋写作业去。”
何小花老老实实地跑了,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好几眼,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到了下午,三个老国医也陆续溜达过来凑热闹了。沈老爷子和陆老爷子守了一上午的灵藤,实在待不住了,就拄着拐棍走过来。方世元也跟在后面。三个老头蹲在木槽外围,伸长脖子往里看,活像三只好奇的老乌龟。
“这水里的纤维在发光,”沈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老方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方世元点了点头,“灵气被真气激发出来了,这纤维里储存的灵气浓度高得吓人。”
“别挡光,”何大强闭着眼说了一句,三个老头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太阳西斜的时候,何大强终于收了手。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腿都有点打晃。张雪兰赶紧扶住了他,“没事吧?”
“没事,腿坐麻了,”何大强甩了甩胳膊,低头看了看木槽。
槽里的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了。草木灰被真气完全过滤到了底层,上面浮着的那些灵藤纤维,已经从翡翠色的坚硬皮条,变成了半透明的,柔软得如同丝绸的玉色长条。
而且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极其特殊的香气。
不是草木的青涩味,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能让人心神瞬间安定下来的古老檀香。
赵含含的瓜子壳掉了一地,她闻到那股香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两只眼睛变得迷蒙起来。
“好香啊……”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要睡着了。
张雪兰也感觉到了,她扶着何大强的胳膊,声音有些恍惚,“这味道……跟你那个安神药墨有点像,但比药墨还要舒服。”
何大强从木槽里捞出一条软化的纤维,在指尖轻轻一搓。纤维顺从地散开了,每一根细丝都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
“纤维准备好了,”他把那条纤维搁回了水里,擦了擦手,“接下来是最难的一步。”
“比刚才还难?”赵含含打了个哈欠,被那股檀香弄得昏昏欲睡。
“刚才只是软化原料,”何大强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越压越低,“接下来要把这些纤维打成纸浆。澄心堂纸之所以失传了一千年,就是因为纸浆的处理需要极其精准的温度控制,过热则焦,过冷则散,必须在一个极窄的温度窗口内完成全部工序。”
他停顿了一下。
“普通人别说控温,连那个窗口在哪都感知不到。”
远处的天边闷闷地响了一声雷。初春的第一场雨,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