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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控区外围的路口,三辆黑色军牌越野车被拦在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不是富商,也不是秘书保镖,而是四个穿深色练功服的中年男人。他们步子很稳,肩背沉得像石头,往那里一站,连负责设卡的武警都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末尾那辆车上,两个年轻人抬下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瘦得厉害,脸颊深陷,手背上青筋像枯藤,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明明是仲春天气,他周围却透着一股寒气,轮椅扶手上甚至结了一层薄白霜。
可他的眼神很吓人。
浑浊,苍老,却像压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武警队长拦在前面,“这里是特级生态管控区,没有批文不能进入。”
一个中年护卫沉声说,“我们有特殊通行证明。”
“证明只能进外村公共区,内村不对任何人开放。”
“我们老祖病危,来求医。”
队长脸色不变,“求医也要按流程申请。”
那护卫眼神一沉,脚下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地上的碎石就咔嚓一声裂开。
周围几个年轻武警同时抬枪。
气氛一下绷紧。
轮椅上的白发老人抬了抬手,护卫立刻退后半步。
“别动粗。”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里既然是高人隐居之地,就按人家的规矩来。”
护卫低头,“老祖,您的寒毒已经压不住了,若是再等申请,怕是今晚都熬不过去。”
老人咳了两声,唇边溢出一点黑紫色血沫。
“熬不过去就死。”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几个护卫眼圈都红了。
他们是隐世古武沈家的护卫,轮椅上的老人叫沈万山。这个名字在普通人耳朵里没什么分量,可在古武圈和老文房圈里,都曾经压得一代人抬不起头。
年轻时的沈万山给国家立过功,边境执行过几次不能写进档案的任务,后来强行冲击化境失败,经脉寸断,寒毒入骨。病退后他痴迷复原龙泉印泥,找了半辈子老油和朱砂,所以圈里人都叫他印泥老怪。三十年来,沈家砸进去的药材能堆满半间屋子,现代医学和古医门全都摇头。
这次他先是看见小金用神墨在门楼柱子上画王八,又听说荷花村有人做出真正的龙泉印泥,才不顾病体赶来。沈家护卫知道他寒毒压不住,也跟着乱了分寸。
可他们没想到,连第一道线都过不去。
外村农家乐门口,游客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沈墨臣也从门楼台阶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护卫,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求财求名的人。
这是快死的人。
快死的人最难拦,因为他们没什么好怕的。
赵含含赶到路口时,脸色比武警还冷。
她听完情况,直接说,“不管是谁,先退到外村接待区。病历,证明,身份材料,全部交上来。荷花山庄不是医院,也不是谁想敲门就敲门的地方。”
一个年轻护卫怒道,“你知道我家老祖是谁吗?”
赵含含看都没看他,“在这里,只有两种人,守规矩的和被赶出去的。”
“你!”
那年轻护卫气血上头,手掌一翻,竟想去扣赵含含的肩。
旁边的武警刚要动作,一声虎啸先从门楼方向滚了过来。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内村门楼阴影下,五百多斤的身躯像一堵花斑墙。它只是低低吼了一声,那年轻护卫的手就僵在半空,额头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沈万山抬眼看向大黄,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灵性猛虎?”
没人回答他。
门楼内院,何大强正坐在石桌边看那方刚盖好的红印。张雪兰把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问,“真不管呀?”
“半夜硬闯,管啥?”
“可听着像是快不行了。”
何大强把印泥盒盖好,“快不行了就更该守规矩。这里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
赵含含通过对讲机把话传回来。
“对方说愿意献上家族一半资产,只求见你一面。”
何大强嗤了一声,“我要他一半资产干嘛?拿来给大黄买肉骨头?”
张雪兰忍不住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赶紧抿住嘴。
外头,沈万山的寒毒开始发作。
他的手指先是发白,接着整条手臂都浮起一层霜。轮椅旁的毯子被寒气浸透,边角硬得像冰片。
护卫们急得眼睛发红。
“老祖,不能再等了。”
“我们冲进去吧,哪怕事后赔命,也得把人请出来。”
“闭嘴。”
沈万山咬牙吐出两个字。
可他的声音已经发颤,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沈墨臣站在门楼外,忍不住开口,“几位,我劝你们别乱来。这里的门,不是靠拳头敲开的。”
年轻护卫冷冷看他,“你一个画画的老头懂什么?”
沈墨臣不恼,只指了指门楼柱子上小金昨天画的王八。
“我懂不懂不重要,你们要是乱来,兴许连那只猴子都过不了。”
小金正蹲在门楼横梁上,听见有人提自己,立刻龇牙。它手里还抓着那块残墨,随手在柱子上又添了两笔,把昨天的王八画得更丑了。
几个护卫脸色难看。
他们当然能看出那只猴子不简单,可让堂堂沈家护卫被一只猴子震住,脸面实在挂不住。
就在这时,轮椅上的沈万山忽然浑身一抖,嘴里喷出一口黑血。
那口血落在地上,竟冒出白气,片刻后凝成一层黑冰。
周围人全吓退了两步。
赵含含也变了脸色。
她再铁腕,也不想看着一个老人死在门楼外。
沈万山艰难地抬起头,冲着内村门楼方向,缓缓从轮椅上滑了下来。
护卫们惊呼着去扶。
他却用尽仅剩的力气,跪在了青石路上。
“老朽沈万山,自知命不久矣,求何先生赐药。”
寒气顺着他的膝盖往外爬,青石板上结出一圈白霜。
“我不求长生,只求再活三年。沈家家大业大,仇敌不少,我若今晚死了,后辈必乱。”
他重重磕下头。
“只要高人肯出手,沈家一半资产,任凭取用。”
门楼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出何大强不耐烦的声音。
“没药,不治,滚蛋。”
外头一片死寂。
沈家护卫们眼睛瞬间红了。
一个中年护卫拔出短刀,声音发抖,“辱我老祖,欺人太甚!”
赵含含厉声道,“把刀放下!”
武警也全部抬枪。
可那护卫已经失了分寸。他不是要杀人,只是被绝望逼得没了理智,脚下一蹬就要冲向门楼。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
地面一震。
那护卫硬生生停住,脸色惨白。
不是他不想冲,是身体本能在叫他别送死。
沈万山跪在地上,寒毒彻底压不住了。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弱,白霜从眉毛爬到嘴唇,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赵含含握紧对讲机,指节发白。
张雪兰在院里看向何大强,声音轻得很。
“大强,人都这样了。”
何大强叹了口气。
“就你心软。”
“你不也心软嘛。”
他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石桌上那盒龙泉印泥还没完全收起,散着朱砂和麝香的药香。何大强看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
寒毒封脉,寻常药汤进不了经络。可龙泉印泥里的朱砂至阳,麝香通窍,艾绒温经,百年老油能载药入骨,若是以银针蘸取,再用缠丝暗劲送进去,兴许正好能开一条路。
他起身,从药柜里取出银针包,又把那盒印泥拿在手里。
张雪兰赶紧跟上,“你要治了?”
“再吵下去,门口青石板都得给他冻裂。”
何大强走到门楼前,手搭在门闩上。
外头护卫正要拼命,沈万山已经气若游丝。
下一刻,门楼吱呀一声开了。
何大强端着一个小盒子,拿着一包银针,穿着旧布鞋慢悠悠走出来。
所有目光一下落在他身上。
他没看那些护卫,只蹲在沈万山面前,伸手搭住他的脉门。
指尖刚碰上去,一股寒气就顺着皮肤往上钻。
何大强眉头一皱。
“年轻时拿命博突破,经脉断了三条,还硬用药吊了三十年,你不死谁死?”
沈万山已经说不出话,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何大强打开银针包。
沈家护卫们屏住呼吸。
他们以为会看到药丸,或者什么失传神方。
可何大强打开的另一个小盒子里,装着的却是一团红艳如火的印泥。
一个护卫傻了眼。
“印泥?”
何大强抬头看他一眼。
“闭嘴。”
那护卫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寒,竟真不敢再说半个字。
何大强捻起一根银针,针尖轻轻蘸上龙泉印泥。
朱红一点附在银针尖端,像一粒火星。
他低声道,“能不能活,就看你这把老骨头扛不扛得住了。”
话音落下,银针刺向沈万山胸口檀中穴。
针尖入肉的一瞬间,沈万山原本快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粒朱红,像落进冰窟里的火星。
沈万山胸口的白霜猛地往外一鼓,轮椅扶手上凝结的冰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几个护卫吓得脸色发白,想冲上来又不敢动,只能死死攥着拳头。
何大强的手却稳得很。
他没有立刻下第二针,而是两指搭在沈万山脉门上,感受那股寒毒被印泥药性撬开的反应。朱砂太烈,麝香太快,若没有老油和艾绒托着,一针下去就是火毒乱窜。可这盒龙泉印泥刚好把几味药性揉到了一处,烈而不散,走而不乱。
“还行,没碎。”
沈家护卫们听得头皮发麻。
什么叫没碎?
难道刚才那一针,还有可能把老祖经脉扎碎?
沈万山却听懂了。他年轻时就是练武的,知道自己体内经脉烂成什么样。何大强这一针不是普通治病,而是在冰封三十年的破渠里开第一道口子。
开得小了,没用。
开得猛了,渠塌人亡。
而这乡下男人蹲在他面前,语气平常得像在修一把锄头。
沈万山心里残存的那点傲气,终于开始动摇。
沈万山那声惨叫,把外村门口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
他本来已经冻得快没气了,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可银针刺入檀中穴的一瞬间,他胸口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尖,像冰层被铁锥凿开。
沈家护卫们脸色大变。
“老祖!”
“你对老祖做了什么?”
两个护卫下意识往前冲。
大黄低吼一声,巨大的爪子拍在青石板上。石板咔嚓裂开一道缝,那两人硬是被吓得停在原地。
何大强头也没抬。
“想让他死就继续吵。”
一句话,比大黄那一爪还管用。
沈家护卫们全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含含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当过代理村长,处理过富商闹事,也见过武警设卡抓人,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范围。
一位隐世古武老祖,寒毒爆发,命悬一线。
何大强拿出来的不是药丸,不是汤剂,而是一盒刚做好的印泥。
张雪兰也紧张得不敢说话,眼睛紧紧盯着那根银针。她知道何大强不会乱来,可用印泥治病这种事,听起来还是太邪乎。
何大强左手按着沈万山的肩,右手捻针。
银针上的那一点朱红没有被血冲散,反而顺着针身一点点往穴位里渗。龙泉印泥里的朱砂至阳之气被缠丝暗劲裹住,麝香的通窍药性像一把细小的钥匙,硬生生撬开被寒毒堵死的经脉。
“檀中堵死,气机下不去。”
何大强摸了摸沈万山胸骨,语气跟修锄头似的平常。
“你这三十年全靠猛药吊着,越吊越寒,越寒越堵。庸医只知道给你补阳,补进去的火全被寒毒裹住,到头来火也成了毒。”
沈万山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何大强又取一针,蘸印泥,刺入檀中旁开一寸。
第二针落下,沈万山胸口那层白霜开始往外鼓,像皮肤底下有一股气在推。
一个年长护卫看得浑身发抖,“白霜在退。”
“不是退,是往外赶。”
何大强第三针落在气海穴,指尖暗劲顺着针尾轻轻一弹。
嗡。
银针发出极细的颤音。
那颤音不大,却让沈万山全身经脉跟着一震。他嘴里又喷出一口黑紫色血沫,血沫落地时还带着冰碴子,砸在青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赵含含脸色发白,“这血怎么是冰的?”
“寒毒入血,血当然冷。”
何大强说着,又拿起第四根银针,“幸亏他练的是硬路子,骨头还撑得住,换个身子虚的,这会儿早碎了。”
沈万山听见这话,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可喉咙被寒气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喘息。
何大强也不需要他回答。
第四针落在关元。
第五针落在命门。
第六针落在足三里。
每一针都蘸一点龙泉印泥,每一针都带一缕缠丝纯阳暗劲。外人只看见他下针极快,针尖红光一闪就没入皮肉,却看不见那股劲力在经脉里绕行,像细细的热线,把三十年积下来的冰疙瘩一点点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