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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的旧世界旅行日记》,献给我尚未到来的,珍贵的你。
是的,这是另外一半的故事,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
……
小鹿走出了百合山谷。然后,或许就在某一个瞬间,小鹿变了。
起初,这种变化很小,小到连小鹿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还是会在清晨醒来的时候伸个懒腰,还是会在溪水边低下头看自己的倒影,还是会在发现一朵特别漂亮的野花时驻足留步,趴在地上看很久很久。
可她的朋友们还是察觉到了。
她走路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听什么东西,猫鼬此时会凑过去,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听什么?亲爱的小鹿。“
“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叫我。“小鹿说。
“叫你去哪儿?“
“叫我回那个洞里。“
猫鼬沉默了,小鹿也没有再说什么。可是那个声音每天都在变大,起初,它只是轻轻的耳语,后来,它变成了低声呢喃,很快,呢喃又成了一种恒定的,永远不会停止的嗡鸣声——就像是有人偷偷在小鹿的脑子里安插了一只蜜蜂。
然后,接下来的日子里,小鹿开始渐渐地忘东西。
她先是忘记了昨天走过的路,然后忘掉昨天遇见的一条小溪的名字,再然后,她连最爱的松树姐姐住在哪个树洞上都不记得了。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有时候,明明是正午,烈阳高悬,她抬起头看天的时候,却看见了一轮巨大的红色月亮。月亮四周还有漫天的星星,她吃力地揉揉眼睛,星星消失了,太阳也回来了。
小鹿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或许,她得了一种怪病。
可是,对于怎么治好自己这件事,她一无所知。
……
……
小鹿在旧世界四处游荡。然后,她在一处枫树林边遇见了猎人。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了,枫叶红得像火,落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干燥的碎裂声。猎人就坐在一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老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很旧的弩,弩弦断了,他正试着用一根草绳把它重新系上。
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旧伤的疤痕,和这种精细的活儿完全不搭。
小鹿走过去的时候,他恰好抬起头。
老实说,他长的并不好看——脸很圆,身体很壮实,像是一只被塞得太满的面包。衣服上有很多补丁,有些补丁上面还打了另外一层补丁。
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走了很长的路的累,而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烂,烂了很久的累。
看见小鹿,他先楞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弩,
“你不害怕我?”他问,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门铰,听上去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轻浮。
小鹿歪着脑袋看他,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铁锈,干涸的血,还有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种味道像是恐惧,不是对外面的恐惧——是对自己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呀?”小鹿问。
猎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生病了?”
“或许吧。”猎人说,他想把弩弦系上,但手指抖的太厉害,草绳从指尖滑落,他试了第二次,又滑落了,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把弩往地上一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他在发抖,不是手了,是整个身体。小鹿走过去,在他身边趴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温暖的身体靠过去,让自己的体温传给猎人。
过了很久,猎人的颤抖停下来。他侧过头,用一种很困惑的目光看小鹿。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你甚至不认识我。”
小鹿想了想,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海面上行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挡住山谷里沸腾的水,有些事情不需要原因,只需要你去做。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有个人对你好。”她说。
那天晚上,猎人靠在小鹿身边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下来,他的眉头不再紧皱,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小鹿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当猎人靠在她身边时,那个从百合山谷就一直跟着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不是消失,只是变轻了,像是有人把一扇一直敞开的窗户关上一点点,让外面的风不那么直接地灌进来。
这样就足够了。
“原来这样也可以啊。”小鹿轻声说。她立刻做出了决定——她想在这片枫树林里多待一段时间。
……
……
小鹿问过猎人的名字,猎人却并没有回答。只是告诉小鹿,他的名字是一把四弦琴。
四弦琴,小鹿觉得这个名字有趣极了。和风吹过枫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很相配。
猎人不太会说话——不是不能说,而是不习惯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有小鹿主动问他问题时,才会简单地回答几句。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也是猎人。”
“猎什么?”
“……怪物。”
“怪物,什么样的怪物?”猎人沉默了很久,看着小鹿,最后只是摇头。
小鹿没追问,她知道有些话是需要等的——就像等一棵橡果自己从树上掉下来,你不能去摇那棵树。
日子一天天过去,猎人开始习惯有小鹿在身边的生活了。他学着给小鹿梳理背后的毛发,虽然手法很粗糙,有时候会弄疼她,但小鹿从不抱怨。他还会学着给小鹿找食物,虽然他也分不清哪些蘑菇能吃,哪些又不能吃。有一次,这些蘑菇甚至害的小鹿拉了三天肚子。
“你真是个猎人吗?”小鹿有时候会这样打趣他。
猎人会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这种笑最近在他脸上出现的越来越多,就像春天的嫩芽从冻土里一点点拱出来。
可是——
可是小鹿变了。
不是猎人让她变的,是那个声音,那个从百合山谷的山洞里传来的声音。
它一直没有消失,它只是在猎人靠近小鹿的时候变轻了,可一旦猎人离开,哪怕只是去捡一捆柴火,那声音就会立刻变大,变的比之前大好几倍,就好像这是一种惩罚。
惩罚她试图用另一个人来遮蔽它的声音。
然后,小鹿便开始害怕猎人会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起初只是一点点——当猎人说要去溪边打水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跟上去。当猎人想一个人去林子里散步的时候,她会用鼻子拱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我去去就回来。”猎人说。
“不要走。”小鹿说,声音很轻,但里面有猎人之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命令。
猎人留了下来,他总是留下来。
可后来,小鹿不再允许猎人独自外出了,如果他试图这样做,她的鹿角会发出刺目的暗红色流光——不是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而是让整片枫树林都变的寂静无声的光。
鸟不再叫,风不再吹,就连树叶掉在地上也不会发出声音。
“留在这里。“小鹿说,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可她说出的话却不温柔了。
“你不准离开我。“
猎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他曾觉得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眼睛,然后他低下了头。
“好。“他说。
他总是说好。因为他心里其实知道,小鹿不是故意的。那不是他,而是从洞中传来的声音在通过她说话。
小鹿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在那些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有多像那个洞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