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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晚。
京城，顺承王府。
整座王府被一层沉滞的暮气裹住，廊下悬挂的灯笼纹丝不动，连往来奔走的侍从、参谋都刻意放轻了脚步，只余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衬得这间议事大堂愈发死寂。
张作林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一身玄色戎装，肩章金星暗沉，不过此刻的他，全无往日坐镇北方、睥睨群雄的威势。
张作林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迟迟未曾抖落，那双阅尽半生杀伐、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眼，此刻死死盯着桌案上刚刚送达的急报，眼底翻涌着惊怒、错愕，最终尽数沉淀为彻骨的冰凉与绝望。
4月初南军开始北伐，这才几天时间，兖州就失守了，而且还几乎没让南军受到什么严重损失。
他娘的。
张作林把手中山核桃往案上一丢，核桃骨碌碌滚到地图边缘，停在“山东”两个字的旁边。
那两个字被红蓝铅笔圈了又圈，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正在此刻，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张作林声音沙哑的道。
张少帅随之推门而入，一身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两步走到桌前，张少帅目光在那份密电上停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
“爹，杨宇霆和常荫槐到了，在花厅候着。”
“让他们等着。”
张作林摆摆手，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从兖州的位置缓缓向北划了一道线，越过济南，德州，沧州，最后停在北平城下。他的指肚粗糙，在纸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汉卿，你说说看，这北平城能守几天？”
张少帅沉默了片刻。
“守不住。”
“山东一丢，平津门户大开。咱们的兵都调去对付冯阎了，城里就剩下……”
“就剩下些老弱残兵，连鸟都吓不住。”
张作林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浓稠，庭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只伸向城门的手。
“杨宇霆怎么看？”张大帅忽然问道。
“他说……还能打。”
张作林回头望向自家好儿子，
“你觉得能不能打？”
张少帅被这问题问的一愣，好半晌没能答出来。
张作林不由摇了摇头，“他娘的打个屁，再打就要被那帮王八羔子包圆咯。”
“爹的意思是？”
张少帅好奇追问道。
“山东不要了，平津也不要了，退回关外。”
张作林平静的答道，“把山海关一守，随便他们怎么在关内折腾，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按照原本的全盘部署，张作林此前特意制定了完整的防御方略。
他寄望于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固守山东全境，依托鲁南山地、津浦铁路构建纵深防线，以富庶山东为缓冲，层层拖延北伐军北进的步伐。
与此同时，张作林便能暗中联络各国驻华公使，借列强外力居中调停，逼迫南京国府止步划界，从而保住奉系掌控的平津、华北地盘，维持南北分治的格局。
张作林此前认为这是万全之策。
在他的预估里，直鲁联军虽军纪松散、战力参差不齐，且多为土匪改编的乌合之众，难以正面硬撼精锐北伐军，但再怎么样，依托本土地型优势、坚固城防，死守总是可以吧。
拖延数月应该也不难吧。
只要战局陷入胶着，列强便有借口介入调停，奉系就能利益最大化，稳住半壁江山。
结果倒好，战局崩坏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别说数月了，就是半个月都还没到。
张少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兖州一丢，下一个就是泰安，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泰安也注定守不住。
泰安再丢，那往后山东全境州县，只会望风归降、传檄而定，再无拼死抵抗的可能。
所谓“依托山东拖延战局、列强调停斡旋”的整套战略，至此从根基上彻底崩塌，再无半分实施的余地。
山东全境崩溃，黄河以南便再无屏障。
北伐军主力可长驱直入，马踏黄河，兵锋顷刻便可威逼直隶、震慑平津。
平津之地，无山可恃、无险可守。
奉系再有能耐，也没法一挑四。
所以，此战，根本打不得。
“汉卿，全军即刻启动退守预案。
“直隶前线各部稳步后撤，注意，要有序收拢兵力。
“把外围鸡肋据点全放弃了，严守平津核心，做好随时全军撤回关外的全部准备。
“辎重、军械、后勤物资连夜清点转运，非必要战力尽数先行撤回东北，保存元气主力。”
“是！”
张少帅说完，还是有些犹豫，
“爹，撤回关外不难，可南京那边能答应吗？他们要的是全国统一，咱们退回去，只怕他照样不会罢手。”
“所以得谈。”
张作林看着少帅，缓缓说道，
“我之前就说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说罢，大帅也不再多言了，扭头看向外头，
“发电南京，就说我部愿顺应大势，主动罢兵止战，愿与南京国民政府和谈。
“我方诉求仅此一条：国民革命军停止北进，保留东北地方建制，奉系维持关外自治，归顺中央、拥护统一，绝不割据作乱。”
这是他最后的退让与博弈。
以放弃华北、退出中原、归顺统一为筹码，换取南京政府收手，保全东北全境。
这是绝境之中最稳妥的取舍，也是奉系最后的退路。
事实上，哪怕张作林不和谈，只要他退回东北，那就没人能再对奉系做什么（国府内）。
校长更不会傻呵呵的带着兵往东北黑土地上拱。
那样没一点好处。
这个所谓的和谈，其实更像是互相留个面子。
……
北平的和谈电文，日夜兼程，飞速传向南京。
一时之间，北方停战求和的风声，悄然传遍南北军政两界，不少人都以为持续数年的战火或将就此终结，南北和平有望。
只不过有些人却不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