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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的贵州。
阴雨连绵，淅淅沥沥的冷雨冲刷着乌江两岸的群山，把连绵的喀斯特峰林洗得一片暗沉。
江水因此暴涨数尺，浑浊的浪头裹挟着上游冲下的枯枝碎石，狠狠拍击着江岸礁石，轰鸣之声昼夜不息，恰如此刻黔军人心惶惶、风雨飘摇的局势。
三天前，黔军全线溃败。
滇军，李燊趁着周西成身死，乘胜追击，数万黔军群龙无首，被滇军打的只能说是抱头鼠窜，几日时间死伤溃散者过半。
原本扼守贵阳外围防线的重兵也在顷刻土崩瓦解，再也无力拱卫省城。
毛光翔作为周西成死后接手黔局的代军长，顿时便成了彻头彻尾的败军之主。
无奈之下，他只能收拢残部万余人，放弃贵阳坚城，一路向北仓皇撤退，最终退守乌江北岸，想着凭借天险暂时稳住阵脚。
当日午后。
雨势稍歇，乌江渡口旁的破旧山神庙内，烟气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汗臭与潮湿霉味，弥漫在整座庙宇之中。
庙外残旗破败、泥泞遍地，伤兵的呻吟、残兵的低语、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派兵败如山倒的凄惨景象。
毛光翔一身沾满泥浆与血污的戎装，头发凌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可以说彻底磨尽了他昔日的意气风发。
毛光翔死死盯着案上简陋的黔省地形图，右手重重攥紧，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与憋屈无处宣泄。
他恨李燊引滇军入黔，祸乱乡梓，也恨龙云狼子野心，妄图吞并贵州、割据西南，更恨千里之外，远在广州的陈景明。
本来吧，哪怕就是贵阳丢了，毛光翔也可以退至遵义，待时而动。
可现在，他没法退了，因为那地盘成了陈景明的了。
如果陈景明言行一致，毛光翔也不会说什么，可偏偏，占据遵义的卫俊如始终一动不动，稳如泰山，就坐看他一败再败。
如此情况下，毛光翔又陷入了进无可攻、退无可守的境地，如何能不恨陈景明。
可还是那句话，恨如果有用的话，世上人可能已经死绝了。
“我桐梓系与他无冤无仇，西南战事主力在两广、在桂系，我贵州从未掣肘中央分毫！他偏偏趁我腹背受敌，抢占我遵义腹地，断我生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毛光翔拍着桌子骂道，不过他不是在骂陈景明占据了遵义，而是在骂陈景明拿了好处不办事。
地盘给出去了，他也遵中央号令了，就差没给陈景明和那位磕一个了，结果陈景明还是高高挂起……
一众黔军高级将领听了他这话，皆是低着头，无人接话。
场间沉默良久。
犹国才见实在无人说话，方才开口，
“军长，多说无益，当下最要紧的是破局求生。
“我军一败再败，早已军心涣散、粮弹匮乏……”
“依卑职之见，当下唯有遣使北上，与卫俊如交涉。晓以大义，请其撤出遵义，归还我黔北属地，让我军得以入驻休整、重整兵马，再南下收复贵阳，清剿李燊逆贼。”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微微松动。
毛光翔也收起了没有用的怒意，不过没怎么思索便是直接摇了摇头。
毕竟他心里清楚，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到手的肥肉，不可能仅凭言语就将遵义从陈景明手中拿回来……
正在此刻，一名参谋走了进来。
“遵义卫俊如来电。”
场间顿时一静，毛光翔眼睛一亮，立刻问道，
“他说了什么？”
“卫俊如言，他部愿意协助我军反攻贵阳，并愿意资助我军粮草弹药，如果我军愿意，他可让道让我军前往毕节修整……”
毛光翔闻言，松了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见王家烈开口道，
“军长，我以为可以合作。”
“我军新败，残兵疲敝，仅凭乌江天险，绝难长久阻挡李燊攻势。滇军势头正盛，不出十日，必然渡江北上，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卫俊如驻军遵义已是既定事实，陈景明势大，我们无力驱逐。与其死磕绝境、自取灭亡，不如顺势借力。借中央军之力击溃李燊、收复贵阳，保住黔省根基。”
毛光翔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自从卫俊如进入贵州后，他一直都是这般认为的，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想法，也就是卫俊如一直观望罢了，不然他早就想合作了。
可依旧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犹国才出声反驳，语气坚决，
“不可！万万不可！”
“绍武此言，无异于引狼入室！”
犹国才道，
“陈景明野心昭然，卫俊如驻军遵义，本就是中央渗透贵州、蚕食西南的第一步！今日我们默许其常驻遵义、借其兵力平叛，来日中央势力扎根黔地，再想驱逐难于登天！”
“打赢了李燊，赶走了滇军又能如何？到时候的贵州不也一样，不是桐梓系的贵州？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得不偿失，后患无穷！”
王家烈对此嗤之以鼻。
两人当即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其余将领也瞬间分为两派，争吵之声四起，此起彼伏。
主战借力者有之，死守疆土者有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末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尽数汇聚到端坐主位、沉默不语的毛光翔身上，静待他最终决断。
毛光翔叹了口气，他自然是愿意合作的，可他又不是周西成，桐梓系又不是他的一言堂。
犹国才如此反对，毛光翔哪里能够不管他的想法。
良久，毛光翔只能无奈道，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乌江防线，先全线撤往毕节、大定一带再说。”
“联兵平叛之事，暂且搁置。待全军休整完毕、局势稳定，再从长计议。”
搁置争议，先行逃命，这个决策倒是无人再多说什么了。
毕竟他们虽然在联兵一事上各有看法，但在存续一事上，立场是一致的。
一众将领各自领命，很快离去，开始筹备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