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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主任放下电话的手还在抖。
他呆坐了整整十秒钟，脑子里翻江倒海。
省政府秘书长运杰伦，钟力涛副省长，专职秘书——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颗足以把整个保护中心炸成渣的核弹头。
而那个被炸的人，此刻正被邬大强按在三号林区的工棚里打。
他的手指哆嗦着，拨通了周光耀另一部手机。周光耀两部手机，一部是公开的，一部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周……周主任，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山上有消息吗，手机找到没有？”周光耀的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暴躁。
“不是手机的事，也不是邓永飞，不，就是邓永飞……同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喝醉酒了，还是昨晚夜生活过度了，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
“周……周主任，昨……昨晚我没夜生活，是……”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怎么，脖子上让人架了刀啊？”
“架了，主任，比架刀还可怕。刚……刚才省政府秘书长运杰伦，以前我们中心来过的，陪部里领导来过，他亲自打电话到咱们办公室……”
“谁？”
“运杰伦。省政府秘书长。”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办公室主任能听到周光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头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老牛。
“他说什么？”
“他说……新任省委常委、分管林业的钟力涛副省长，钦点邓永飞……当他的专职秘书。省委组织部已经下了调令，要咱们今天就放人。不，不是放人，要邓永飞同志，对，他叫同志，今天必须到省政府办公厅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办公室主任以为信号断了，刚要喊一声，周光耀的声音突然从话筒里炸了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钟力涛副省长……钦点邓永飞当专职秘书……今天就要报到……”
“砰！”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周光耀压着嗓子的咆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护林员，一个被我发配到深山里的废物，怎么可能……”
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喃喃。
他当了二十年官，太清楚“省政府秘书长亲自打电话找人”意味着什么了。运杰伦是什么人？那是省长身边的大总管，轻易不会动，一动就是大事。更何况是钟力涛——那可是新来的省委常委、副省长，这人之前就是中央农林口的，这次下来，分管的恰恰就是他们保护中心这一口子！
很明显，派他下来，证明省里这方面问题不小，是让他这个”专业“领导来整治的。
周光耀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可是，这么大领导，是怎么知道邓永飞的呢？没听说邓永飞有后台啊，要是有，也不会被抓进去关三个月。虽然最后放了出来，但是他的主子卢海生，却是再也出不来了。
这……周光耀一头雾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谜。
昨晚他做了什么？他在山上跟邬小梅鬼混、他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他派邬大强去追邓永飞、他下令“采取一切措施”——
如果邓永飞把这些事捅到省府，那就不是丢官的问题了，是要坐牢的！
他一下想到了许多事，包括卢海生进去后，他怎么运作，才把保护中心一把手这个肥缺拿到了手。还有那座不为人知的矿，以及神秘的小木屋，那可不是他用来和邬小梅幽会的，邬小梅这个婊子，哪配。那是他按上面某领导的授意，悄悄打造的一座后宫。
后宫啊——昨晚他是忍不住，带着邬小梅先去享受了一把。
为打造这座后宫，他把不该动用的资金都动用了。要是这些让上面知道，来人审核，那么……
“邬大强那边什么情况？”周光耀嘶吼。
“您让他们原地待命找手机来着……”
“放屁！马上联系邬大强！告诉他——立刻放人！不准再动邓永飞一根汗毛！好好伺候着！不，让他跪着伺候！听到没有？”
周光耀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昨晚邬大强让邓永飞跪着叫爹的事，他早已知道，当时他还夸了邬大强呢，说他狗爷们，是个狠角。这下够不够了，狠不狠了？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绝对不能让邓永飞说出昨晚的事！你想办法！不管什么办法！拿多少钱封他的口都行，不惜代价地封住他的口！”
他几乎要哭了。
办公室主任开始疯了似地拨邬大强的对讲机。
山上的信号断断续续，他打了七八遍才接通。
“我说你打什么打，找到手机了吗？”邬大强那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显然一夜没睡让他脾气更暴躁了。
“邬科长，你听我说，出天大的事了！”
“什么事？”
“省政府来电话了，钟力涛副省长钦点邓永飞当专职秘书！省委组织部今天就要来接人！你、你赶紧放了他，千万别再打他了！周主任让你……跪着伺候！”
“你有病啊，这种梦话你也说得出口。姓邓的要是能当省长秘书，我爬下叫他爹。”
“真的啊邬科长，千真万确，这阵周主任都在哭呢。”
对讲机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邬大强拿着对讲机的手，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墙角的邓永飞。
邓永飞靠着铁皮墙，浑身是血，脸肿得变了形，鼻子还在渗血，一只眼睛被打成了紫黑色。但他的背挺得笔直，那只没被打肿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们。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叫了他一声爹。
几个小时后，这个人就是副省长的贴身秘书了。
这他妈的什么事啊，变魔术？啊，是不是变魔术？
副省长的秘书意味着什么？邬大强虽然粗蠢，但不是完全不懂。那意味着这个人从今往后就他妈成人上人了，比周光耀还牛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打着副省长的旗号。天啊，老子脑子转不过来了，这他妈什么事，什么事嘛。
他看着邓永飞，心里一遍遍说，小子，你发达了，啊，你这就发达了，老子才打算玩你呢，还没玩过瘾呢，你就不打算玩了，不能玩了？要远走高飞，要成人上人了？
人上人！他在心里恨恨叫了一声。猛地握紧了拳头，转而又松开，好无力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又跌落到最低点。
自己昨晚对他做了什么？他猛然想起这个。
打。踢，耳光，嘴巴。棒球棍打得不过瘾，换了枪托砸。逼跪。叫爹。
邬大强两腿一软，棒球棍“啪”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