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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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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雷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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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水滴滴答答顺着女人脸庞落下,洇湿了衣领,化成一道道血水似的痕迹。
    周围的人惊叫一声:“啊!”
    慌忙往后退开两步。
    女人也被震住了,神情呆呆愣在原地,眼瞳震颤,里面满是惊疑不定。
    “道歉。”傅同杯说,“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的语调极具威慑,根本不容置疑,女人眼眶一下子蓄满了泪,磕磕巴巴地说:“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好像只会说这两句了,颠来倒去,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声音不成调。
    傅同杯转头:“你的意思呢?”
    宋雨妩一怔,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女人。这种状况她也是呆滞的,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怕他不消气:“我……”
    “看我做什么。”他视线平和而沉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她的道歉,你满意吗,接受吗?”
    宋雨妩涩声:“嗯。”
    傅同杯再次转身,正色道:“我夫人说满意,我就不再追究。还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他伸手,轻轻揽过她单薄肩头:“走。”
    风愈刮愈大,愈刮愈烈,整个马场浅浅拂动的草茵,如碧色的海,翡翠般的湖泊。
    他仍然像是座山一样遥不可及,不可撼动,草海在他脚下铺陈开,而她仿佛只是他身上,一条蜿蜒而下的溪流。
    他的马就在一边,甩着尾吃草。
    那是匹高大健美的马,英气凛然,皮毛都是油亮的。她听说他在马场有养了很多年的马,可能就是这一匹。
    侍应生战战兢兢过来:“我给您叫接驳车?”
    “不用。”
    他冷淡拒绝,眼神转向她:“过来。”
    她就那么小一点,缩在马旁边,惴惴不安地。宋雨妩扣着手,怯怯走到他身边,很小声说:“我不会骑……”
    话还没说完,被他拦腰一提抱上去。
    他也踩着马镫翻身跨上来,那匹马乍然受惊,甩着尾巴在地上踱了好几步。
    她怕得要命,整个人都是僵了,惊慌失措握住马鞍。
    “放松点。”他单手持缰绳,另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我在后面。我养的马,我不命令,它不会跑。”
    果然如此。
    那马也只是踱了几步,很快又安静下来。
    傅同杯轻声说:“到车边就下来。”
    宋雨妩应了声:“好。”紧张点点头。
    她是真的怕这个。
    马场里只有他的那匹在动,其余所有人都鸦雀无声。
    她是鬼迷心窍,才会坐在他的马上,鬼迷心窍才会这样。她骑在马背,如同浮在云端,她感受到他胸膛贴着她,马踱步一次,他就和她摩挲一次。
    马背上那样一点天地,两个人近得宛如耳鬓厮磨。
    她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后背隔着衣服的一片皮肤,又热又痒。
    她想坐直身体,悄悄离远些,又被他搂紧腰抱回来。
    他在她耳边沉声说:“现在不是会了吗。”
    她攥紧马鞍,微微侧头看他:“嗯……”身上一阵阵地发软。
    只是很奇异地,她竟然真的没有再那么害怕。
    宋雨妩看着他无波无澜的面孔,视线划过他微抿的唇,漆黑深沉的眼睛。
    有一刹那恍恍惚惚,居然莫名其妙想起来一句话,是周映菡黑粉评价他的话。
    “傅生就是山,傅生就是台。”
    *
    不过回到车里,他就变了脸色。
    傅同杯皱眉,扯松了领带。
    他踹了驾驶座一脚,司机有眼力见地升上隔板,他狭长的眼睛扫过来:“你是不是一天都不能好好待着,不给我惹事?”
    宋雨妩还在整理裙摆。
    被红酒污了,她知道是洗不掉了,然而这样贴着大腿,总归腻腻的难受。
    “啊……”
    她没想他会突然发难。
    明明刚才在外面,他面色还是好好的。
    宋雨妩小声说:“我没有给你惹事,她们说话的时候,我都不说话的。”
    这话不知道怎么触怒了他,傅同杯骤然压低眉眼:“我让你不说话了?嘴巴长着是用来做什么的,别人骂到你头上,不知道还嘴吗?”
    她抿唇:“我怕你不高兴……”
    “还顶嘴,跟我吵怎么没见你怕我不高兴。你是傅太,什么身份心里不清楚?你能争争气,出门不给我丢脸吗?”
    他语气很冷,她心里一阵阵收缩。刚才在马场,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火焰,被他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
    她怯怯道:“我给你丢人了吗?”
    他冷淡:“你觉得呢。”
    她就懂了,小小地“哦”了一声,眼睛也很畏怯,不敢看他:“我下次不这样了。”
    他顿了半秒,最后冷声道:“但愿如此。”
    车子一路开回半山,没多久便下起了雨。
    他松开手,不再看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外套已经被宽下了,搭在椅背。
    她偷偷去看,他微蹙着眉,面容陷在一团深色的暗影里,就像是很疲惫的样子。
    暗暗的天色,笼罩整座岛屿。天边一道极亮的闪电划过,大雨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
    那晚上她是在自己房间睡的,她在家里有个单独的卧室,偶尔会去那里。
    傅同杯是个特别阴晴不定的男人,刚结婚时,他做完,经常将她赶去别的房间,可能是厌烦,也可能是恶心。
    不过又因为他那个病,每次将她赶到别的房间了,凌晨半夜,他又会推开房门,轻轻在她身边躺下。
    宋雨妩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吵醒,会下意识摸摸枕边:“嗯?”
    摸到他的脸,他捉住她手腕,低声恼怒说:“转过去。”
    她不敢违抗,揉揉眼睛,卷着被子翻个身继续睡。不多久,他安静了,就会靠上来,伸出手臂抱紧她。
    那晚也是,她连晚饭都没吃,回家就回了房间。佣人来敲门:“夫人,您用饭吗?”
    她也不讲话。
    “夫人?”
    楼下传来熟悉冰冷的声音:“不用给她端,她不想吃就饿着。”
    门外迟疑了会,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雨妩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她爬起来洗了个澡,重新躺回床上,逼自己睡着。
    只是夜半时分,她迷糊醒转,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个影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的房间除了他,连女佣都不能进。
    宋雨妩闭着眼,假装还是在睡,什么都没有说。
    他却展臂搂过了她。
    她起初微微挣扎,想挣脱,他却反而较劲般愈收愈紧,横在腰间的手臂用力箍住她。她越是想挣脱,他越是不放。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终于,她力气不敌他,泄了气,被他从身后牢牢抱进怀里。
    那个姿势,无比别扭。就像衣柜里没有多余的衣架,一件衣服,只能皱巴巴套进另一件衣服里。
    傅同杯说:“宋三。”
    她不说话。
    他慢慢啄吻她的后颈:“你只会给我气受。”
    就这一句,她眼眶红了。
    这句话她听过不知有几遍。
    最开始听到,还是刚嫁给他的时候。她不过才被从大陆接来香港,一句粤语不会说,就连听也听不懂。
    他们婚前约法三章,说好和他睡觉,是每周一三五六七。然而这种事谁说得准,他几乎不会推迟,但总会增加。
    她受不了,坚决不干。
    两个人拼命吵架。
    她其实粤语说得并不顺畅,傅同杯却一句一句不肯停口。况且傅生学识良好,吵急了粤语之后就是英文,再是德文……
    她捂着耳朵告诉他:“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为了让他明确知道,她说的是“听不懂”,她还特地学了粤语:“我唔明!”
    他脸色也不好,后来强行找了老师来家教她粤语和英文。
    她死也不学,又是一场大吵。
    不过那次吵架很快结束,因为傅生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他吵了没两句,猛地住了嘴,看她片刻,一把将她扛起来往楼上走。她哭哭啼啼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差不多在楼上和她待了三天,还是四天,连送饭的佣人都不敢敲门。
    最初她还能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三天之后,他才下楼,脸色说不上特别难看,总觉得是稍霁了。
    他吩咐:“打电话给邵医生。”
    他拎了外套去公司了。
    邵医生是他私人医生,还以为出什么事,她在床上,见他急色匆匆上来。
    最后怒气冲冲下去:“不像话!”
    她觉得被羞辱到,抱着被子睡地下室,怎么说都不肯上楼。
    佣人劝也不听,只好再次call给傅同杯,问他怎么处理。
    他当晚就回来了。
    回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扯了领带就下去抓她,当时嘴里说的就是这一句。
    “你根本不听话,你只会给我气受!”
    是普通话,他妥协了。
    后来他在家,就一直说普通话了。
    他对她不是一直都很坏的。她陪他去赌场,遇到外国佬戏弄她,他也是这样一杯酒泼在了对方脸上。
    那时候他就告诉她:“你能不要给我丢脸吗?你是傅生的太太,在香港,除了你的丈夫,你就算是将硫酸泼在他脸上,他也不敢同你多嘴一个字。”
    那年她十九岁,还像只乳鸽般温驯,即使他这样说了,她也完全不敢这样做,只好磕磕巴巴:“我,我知道了……”
    他掰过她下巴:“下次懂事点。”
    她低着头:“嗯。”
    不是没有温情的,可是为什么,那么多年,他们的关系只是愈发地差,就像没有地基的大楼,摇摇欲坠。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连她也不清楚。
    宋雨妩终于有了些反应,看着横在身前的手臂,她指尖搭上去,轻轻抚了抚。
    他感受到她动作:“不耍脾气了?”
    她垂眼:“我没有耍脾气。”
    傅同杯哼笑:“是吗,那怎么佣人喊吃饭几遍都不应。”
    “我睡觉……”
    “睡觉你锁门。”
    她像个鹌鹑一样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哦。”她心里难过,都忘了,他有家里所有的钥匙,她因为赌气锁了门,他拿备用钥匙就能开。
    他低声说:“宋三,你有没有脾气,我不知道吗。”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将她拽上来:“躲什么。”傅同杯闭着眼睛吻她后颈,“明天出去吃饭。”
    “和上次一样跟你朋友吗?”
    他说不是:“是同我家姐和姐夫。”
    傅同杯有个大姐,嫁去京城了,平时不常回香港,他姐夫也不能常返两岸三地。这回连姐夫都要来,难怪他昨夜抛下周映菡也要回来。
    不想还好,想起这件事,宋雨妩心里痉挛似的骤然瑟缩了下,这种事容不得她拒绝,只好垂下眼:“好。”
    *
    傅同杯姐姐是个精明强干的女人,雍容华贵,卓然天成。
    她和傅同杯一样挺拔,其实年纪也不过将近四十,却并不显老气。尤其是眼睛。
    不知为何,宋雨妩总有些怕她的眼睛,她有一双很锐利的眼,抬眸看人时,总带一股不容分说的威仪。
    傅家姐弟真的很像,因为傅同杯看人时,也是这样。深邃的双眼皮,锋利的眉骨,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严于律己的精英气质。
    几个人吃饭的地点是一家粤菜馆,厅堂布置得极其雅致。
    傅同杯和她去的早。
    大约坐了半个钟,包厢门才被推开。
    先是侍应生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眉目精致的女人。她身边男人是她丈夫。
    傅家姐夫倒是温和的长相,眉目俊朗,唇角含笑。
    傅同杯起身:“家姐,姐夫。”
    傅明绮弯唇:“嗯。”
    宋雨妩跟着站在旁边,也打了招呼,傅明绮朝她点了个头:“坐。”
    她丈夫许东凭也笑:“好久不见了,同杯,上次见面还是过年那阵。”
    “嗯。”
    许东凭说:“真是谢谢你把小言抓回来,他青春期到了,叛逆严重,平时我和你大姐都很忙,也顾不上他,本来以为他性格顶多和家里吵一架,没想过他居然会闹到离家出走。”
    “无事,十六七岁都是这样,阿言只是有些闹腾,真出格的事他不会。”
    “但还是给你添麻烦了,过年那阵就想同你一起吃个饭,只是年节下也凑不出空档。”
    “我刚巧也不得闲。”
    许东凭点点头:“所以眼看要四月了,你大姐回香港,就说先把饭补上。”
    傅明绮嫁人非常早,和宋雨妩一样,也是刚到法定可婚年纪就嫁了。嫁去内地,刚二十出头。
    她新婚第一年就生了唯一的儿子,叫许言,已经在上高中。
    宋雨妩曾经见过许言两面,就记得是个丰神俊朗,但是很皮的小男生。
    傅家姐弟又说了几句家常的,还有傅同杯公司的事。
    许东凭偶尔也插话,言笑晏晏。
    只有她不太懂,一直在默默喝汤。
    “小言十八岁之后我们也不打算管了,累了,顶多现在还能再教他两年。”
    傅同杯盛汤:“也该让他自己历练。”
    傅明绮看着他动作,语意稍顿:“我们是孩子大了,心事了了。你们呢,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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