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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把椅子往后一蹬,过去伸手就托住了姑娘的胳膊。
“别晃她,把被子盖好。”
那妇人还在掰闺女捂着肚子的手,听见这话才撒开,眼瞅着江东把手伸进了被窝,嘴又跟了一句:“你干啥?”
“让她少遭点罪。”
姑娘右手凉得冰人,五个手指头蜷着,江东握住虎口揉了几下,另一只手摸到了膝盖内侧。
妇人想拦,闺女的胳膊却从她手里抽了出去,攥住了江东的袖子。
“妈,你别拦着!让他给我弄一下……”
这下她不吭声了。
旁边的小伙子也要帮忙,把脚边的小凳子踢翻,咣当一声。
妇人瞪了他一眼,“这没你啥事儿了,出去吧。”
姑娘哆嗦了一下,抓着白大褂的手更紧了。
江东抬头瞅他:“劳驾,门外我妹妹跟王姨还等着呢,接进来坐会儿,别让孩子冻着。”
小伙子扶起凳子就往外跑。
江东没再说话,拇指底下换了点劲儿。姑娘疼得往回缩腿,他就停一下,等她喘匀这口气,再接着揉。
妇人拿毛巾往闺女额头上擦,擦了两下,又瞅江东。
“这样就能行啊?”
“您把她手里的衣裳松松,我的褂子都快让她给拽下来了。”
还没等妇人过去扒,姑娘就自己松了手。
约么一分钟,她绷着的腿往下放了放,嘴里也能吐出囫囵话了。
“妈,帮我把枕头撤一个,太硌脖子了。”
妇人愣了愣,赶紧把底下那个枕头抽了出来。
这阵子闺女只要犯一次病,就能折腾她半宿。
刚才还疼得说不出话,这就知道嫌枕头高了?她摸摸闺女的脸,又去掀被子瞅,被姑娘拽了回去。
“别掀,冷。”
江东松开手,往床尾退了半步。
姑娘这才翻过身来。
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下巴尖尖的,眉毛细长,眼睛让泪水泡得发亮。
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散了一枕头,粘在脸上的那绺怎么拨也拨不开。
她嫌烦,干脆压在了耳朵底下。
“还抽着疼不?”江东问。
“没刚才那么疼了。”
妇人连忙接话:“这法子你教教我呗,往后半夜犯了,我也能给她揉。”
“揉的是合谷和足三里,先缓过这一阵。穴位找准了力道也得跟上,这玩意一时半会儿的学不会的。”
门帘一动,小珊探进来半个脑袋,“哥,我在外面儿玩的挺好,放心吧!”
江东瞅见她那双粉鞋,这才把挽起来的白大褂袖子放下。
妇人冲门口招呼小伙子给拿点儿吃的,自己把江东让到了桌前。
刚进门那会儿隔着老远打量他,现在椅子都替他拉好了。
“刚才我也是急,你可别往心里去。她爸天天忙,家里这点事全落我身上,我这一天……”
话没说完,她揉了揉鼻子,又转身去给闺女掖被角。
江东从包里拿出纸笔,帽子拔下来,在纸上划了两道,没出水。
他冲着笔尖儿哈了两口气,甩了甩,墨点干到了自己白大褂上。
“得,又添个花。”
床上的姑娘瞅见了,小嘴儿抿了一下。
妇人要去拿钢笔,江东这支已经不太好使了。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避开桌上的水印,药名一行行的落下去,写完又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妇人站在旁边,刚认出柴胡、当归、白芍几个字,后头就跟不上了问了句:
“这些都好买吧?”
“去药铺照方抓就行,这里头有一味阿胶,我另做了记号,抓药时让人分开包。”
他把那处圈了出来,又在底下补了交代。
妇人拿过去,上头十味药,连忌口都写着,纸边捏出了几个指头印。
江东的笔没收:“平时给她吃啥?”
“鸡汤,排骨汤,炖好了我把油撇出去,这丫头一口也不喝。说是我炖得没味儿,盐搁多了她又恶心。”
床上冒出来一句:“你一天端来了四回,闻着就想吐。”
“那还不都是为你好!”
妇人的嗓门刚上去,又自己收了回来,捧着方子问:
“大夫啊,你说咋整,我听你的。”
“先弄点吃得下的,红糖大枣山药粥。另外这几样也挺清淡好咽。”
江东扯过来本子刷刷刷地边记录边嘟囔:
“嫩豆腐炖鲫鱼,不用放油,把汤给煮得奶白色儿,光喝汤吃嫩豆腐就行,少溜点儿没有刺儿的鱼肉。
蒸雪梨,把核给挖掉,往里放两三粒枸杞,不用多放糖,清甜润口,犯恶心的时候吃两口能压一压。
南瓜也是好东西,选面甜的老南瓜,直接切块隔水蒸透,啥也不用配,就吃原味儿,香甜可口还好消化……”
姑娘听的从嗓子里挤出来了一句:“一听就好吃,我全都要!”
江东写的差不多了,把笔一收,撇了她一眼,
“刚才还给你说少怄气呢,条件这么好有啥想不开的,就算神医下凡也不如你自己把心情调理舒畅来的好。”
姑娘被江东数落了几句儿也不生气,没再犟。
脸上一种被戳中心窝子的满足感,在枕头边儿蹭了蹭,身子被捏好受了困意就袭了上来。
院子里一只麻雀叼着根麻绳头,往墙头拽了两下,拽不动,丢下就飞了。
妇人拿起江东记下的东西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念到不会的字就停下来,江东指给她看,又让她抓药时问明白。
她听到要调养好些日子,脸上又挂了愁。
“得仨月啊?”
“您闺女瘦成这样,哪能一碗药灌进去就长回来。
先抓七副,吃完我再来看,中间有啥变化都记着。”
“中间要是再疼咋整?俺们都服了,找的别人都弄不明白。”
“要是疼的厉害了就去找我,一会儿让小伙子跟我跑一趟,记下我住的地方。”
江东把笔帽扣好,姑娘没敢睡,怕晚上在失眠,换个姿势伸出了手。
“妈,给我看看。”
妇人拿着方子过去,闺女没去接,手指头挨着江东写的那行忌口往下走,走到末尾,抬眼问:
“我能不能出去溜达溜达?天天就搁这屋待着闹心。”
“吃饱了就在附近走走没什么问题。”
江东把脉枕塞回布包。
妇人一瞅他要走,连忙翻柜子,从一个叠着的手绢里拿出一沓钱,追过来就往他兜里塞。
“这个你得拿着,不能白跑。”
江东按住兜口,把钱推了回去。
“先给姑娘抓药,等见效了再说。”
妇人又塞,他侧过身去拎包,她手里的钱落了一张在地上。
江东捡起来放到桌角,人已经出了门帘。
床上忽然叫了一声:“哎,大夫。”
江东站住,姑娘攥着被角,半天才挤出一句:
“还不知道你叫啥呢!能不能每天都来一趟,要是症状有什么变化,时间长了我怕俺们说不明白。”
“我叫江东。长江的江,东南西北的东。我可以每天都过来看看,只要不嫌我烦就行。”
江东的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小珊!!!”
王大妈坐在地上,一只手还往前伸着。
巷口那辆灰色的面包车的车门正往回拉,小珊的半截褂子夹在门缝里,粉鞋在车厢外蹬掉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