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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高炽？
刘誉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轰鸣不绝。
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神魂深处。
高炽。
明仁宗，朱高炽。
这两个天生就带着龙气啊。
父皇……他究竟在想什么？
刘誉的视线穿过摇曳的灯火，死死地钉在主位上那道身影上。
永兴帝的眼神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高炽？”
次座上的福老王爷，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
他抚掌大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错，不错！
高，是高瞻远瞩。
炽，是炽盛如火！
合起来，便是目光高远，前路光明！
陛下圣明，此名大善！”
福王爷的话语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恭贺燕王，喜得佳名！”
“陛下圣恩浩荡，恭贺燕王殿下！”
周围的王公贵胄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潮水般的道贺声在大殿内轰然响起。
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砌着最热切的笑容，眼神中却闪烁着各自不同的光芒。
羡慕，嫉妒，或是深沉的忌惮。
刘誉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失真，唯有“高炽”二字，在他的耳蜗里反复回荡。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却极具份量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
皇后萧氏凤目含笑，端庄地开口。
“此等大喜，本宫认为应当喜上加喜。”
她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了刘誉和苏晏身上，那眼神中的慈爱与满意，不加丝毫掩饰。
“不如趁着今日所有宗室都在场，陛下直接下旨，提前将高炽册封为燕王世子，如何？”
此言一出，刚刚才恢复喧闹的大殿，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鼎沸的暖阁，于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呼吸，都被这句话瞬间抽干、吞噬。
册封一个尚未出世，甚至都还没有怀上的胎儿为王爵世子？
大昭立国百年，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将偏爱二字，用最张扬的方式，刻在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永兴帝凝视着自己的皇后，而后，他发出了爽朗至极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皇后此言，甚合朕意！
如此甚好！”
“标儿！”
永兴帝看向太子。
“即刻传朕旨意，册封刘高炽为燕王世子！
虽高炽尚未出世，但仪轨、名分，今日便定下，钦此！”
随着永兴帝最后几个字落下，长久的寂静终于被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打破。
何等的恩宠！
这才是恩宠。
“果然，父皇对九弟的宠爱，依旧是那么的……令人羡慕啊。”
角落里，秦王刘纲端着酒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羡慕的笑容。
他身边的晋王刘菱，目光幽深地望着成为全场焦点的刘誉。
“唉，是啊。
但我现在反而没有那么震惊了。”
刘菱轻轻摇晃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二哥你看，燕云十六州的封地，十几万精锐边军，那是泼天大的权柄，说给就给了。
有了这个做底，现在再添上任何恩宠，似乎都显得……理所当然。”
而此刻，刘誉和苏晏已经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晏的小手紧紧攥着刘誉的衣袖，指节泛白，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刘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拉着苏晏，再一次郑重跪倒。
“儿臣刘誉、儿臣苏晏，谢父皇、母后隆恩！”
“好好好，都起来吧。”
永兴帝笑着挥手，龙心大悦。
“接下来，诸位不必拘谨，放松些！
宴会，正式开始！”
一声令下，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舞女们旋动着轻盈的腰肢入场，殿内的气氛终于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夜之后，很多事情都将不再一样。
刘誉和苏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宴会的中心。
一波又一波的王公侯爵，端着酒杯，带着热络的笑容前来攀谈敬酒。
一张张面孔，或真诚，或虚伪，或试探，或谄媚。
“燕王殿下，敬您一杯，祝您与王妃早得贵子！”
“燕王来，干了，您随意！”
“殿下即将就藩，日后还望多多照拂啊！”
刘誉的酒量其实相当可以，但一杯杯辛辣的御酒下肚，饶是他以内力化解，也渐渐感到头脑发昏，脸颊滚烫。
酒意上涌，周围的喧嚣似乎被无限放大，变成一团恼人的嗡鸣。
他借口更衣，暂时离开了那片觥筹交错的是非之地。
走出大殿，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带着冰雪的锐气，瞬间冲刷掉脑海中的混沌与酒意。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弥散开来。
清醒，伴随着的是更深的疲惫。
“小九，这是醉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誉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是太子，刘标，自己的大哥。
“没有，大哥你是知道我的酒量的。”刘誉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望着廊外飘落的零星雪花，目光悠远。
“倒也是。”
刘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
“不过，父皇都已经给你未来的孩子赐名了，这可是催促你呢。
之后可要加点紧，明年的这时候，必须让父皇抱上小高炽，知道吗？”
刘标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打趣，却也有一丝认真。
刘誉沉默了片刻，忽然歪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宫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的眼神，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大哥，要不陪弟弟我走走？”
刘标的心思何等敏锐，他立刻就从刘誉这简单的问话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你是有心事？”
刘誉没有回答，只是抬脚，沿着长长的廊道，向着宫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刘标什么也没说，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踩在微有积雪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一路无话，穿过重重宫门，最终登上了高耸的城楼。
冷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凌厉，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灯火辉煌的京城。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远方，不时有绚烂的烟花炸开，将夜幕映照得忽明忽暗。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从下方城中传来的，百姓们的欢声笑语，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不是心事，是不舍。”
刘誉双手扶着冰冷粗糙的栏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大哥你知道，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就藩了。
这京城，我待了十几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突然要离家远去，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尤其是父皇、母后、三姐，还有大哥你……你们所有人都对我百般宠爱，我……”
刘标静静地听着，目光同样投向那片繁华的灯海，他的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小九啊。”
“大哥能够明白你现在的心情。
但你我皆是皇家之人，生于天家，便无私事。
我们将来的所有，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命中都已注定。”
“我们能做的，”刘标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刘誉的脸上：
“就是在既定命运的轨道中，尽可能的，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