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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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账书办这个差事，清闲是清闲，可也烫手。
    萧然到药局第三天，把账房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药局不大，连他在内四个人管账：一个司库，一个管采买，一个录事，加上他这新来的“核账书办“。名义上，药局出入的每一笔账都要过他的手；实际上，三天下来，没人给他送过一本完整的册子。
    他坐着喝茶，喝了三天。
    第三天午后，管事的刘郎中踱进账房，笑呵呵地在他对面坐下，亲手给他续了杯茶：
    “萧书办，这三日住得可惯？“
    “惯。“萧然说，“就是闲得慌。大人，我什么时候能开始核账？“
    “急什么。“刘郎中摆摆手，“药局的账，不比外头。外头的账是死的，银钱进出，一笔是一笔；药局的账是活的——药材有损耗，丹丸有耗损，炼制有废丹，都是常事。你先歇着，等老夫把旧账理一理，再送来给你过目。“
    萧然笑了笑：“大人说的是。不过我在县衙当过差，知道一个理：账房里的账，搁得越久越难核。旧账理起来费事，不如边理边送，我边看边学，两不耽误。“
    刘郎中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萧书办是个勤快人。行，老夫让录事先把今年的损耗册子送你过目。“
    他起身走了。萧然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低头吹了吹茶沫。
    损耗册子。他报到那天，刘郎中带他看账房，指着满柜账簿说“这是近十年出入账“——可那一柜子里，他瞟了一眼，损耗类的册子占了小一半。一个专给宫里供丹的药局，损耗竟比正经出入还厚，这本身就是账。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账房最里间。
    药局的账房分里外两间。外间是书办们当值的地方，靠窗摆着几张书案；里间只放了三口樟木大柜，锁着铜锁，据说存的是历年归档的旧册。刘郎中那天领他看的就是外间那几架；里间三口大柜，他没提，萧然也没问。
    此刻他站在里间门口，看了看那三口柜。柜门上积着灰，锁是新换的——锁鼻子油亮，一看就是常开常锁。
    “新锁锁旧柜。“萧然低声自语，“有意思。“
    他回到外间，刚坐下，录事便抱着一摞册子进来，放在他案上：“萧书办，这是今年的损耗册，刘郎中让您先过目。“
    萧然道了谢，翻开第一本。
    损耗册记的是药局每月的报损：某月某日，某批药材霉变，报损若干；某月某日，某炉丹丸火候过了，废丹若干；某月某日，库房鼠患，咬毁药材若干。条目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朱红的“核“字，笔迹不一，像是不同的人签的。
    萧然连着翻了十几页，忽然停下。
    他发现一件事：损耗册上，凡是数额超过五十两银子的报损，批的都不是刘郎中的名字，而是一个“准“字——单一个字，写得极重，像是盖上去的。底下既无落款，也无日期。
    “这个'准'字，“萧然问录事，“是谁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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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事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是'上头的准'。“
    “上头？“
    “萧书办头回来，不知道规矩。“录事声音更低了，“药局的损耗，五十两以下的，刘郎中说了算；五十两以上的，得报太府司——可太府司那么大，哪能天天批这些鸡毛蒜皮。所以凡是五十两往上的报损，司里就预先批一批'准'字下来，让咱们填。这叫'预批'。“
    “预批。“萧然重复了一遍，“那要是损耗了八十两，报损单上写多少？“
    录事一愣，随即笑了：“萧书办，您这话问的——损耗多少就报多少呗。“
    “可预批的'准'字上，没写金额。“萧然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个朱红的“准“字，“这字是预先批好的，等报损单送上去，往空白处填个数就行。填五十是准，填五百也是准——只要在'准'字底下填，就都是上头准了的。“
    录事的笑容僵住了。
    萧然把册子合上，放回案头，语气平淡：“我随便说说。你忙你的。“
    录事干笑两声，抱了剩下的册子，快步走了。
    萧然目送他出去，低头看着那本损耗册，指尖在“准“字上轻轻敲了敲。胸口忽然一阵微热——怀里的诘文令，烫了一下。
    令牌里，魏宪的声音虚弱得像隔着水传来：“……你想到了？“
    “想到了一点。“萧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五十两以上报太府司，太府司预批'准'字。可报损的人是谁、损耗的是哪批药材、值多少银子——全在那张单子填上去之前，就都'准'了。这不是核销损耗，这是给损耗发空白银票。“
    魏宪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我查太府司，头一关也是损耗。户部的折子写得清楚：太府司每年报损的药材丹丸，折银不下十万两。十万两的损耗，够养一支军队。“
    “后来呢？“
    “后来我查到一个理：损耗这东西，是最难核的账。“魏宪的声音越来越轻，“药材进了炉子就没了影，谁也说不出它到底损耗在哪。报损的人说损耗了，它就是损耗了——除非你有一本真账，能对上它的出处。“
    “真账在哪儿？“
    魏宪没答。诘文令的温度慢慢退下去，像一滴墨沉进水里。
    萧然坐着，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药局院里晾着药材，干燥清苦的气味漫进来。他忽然想起报到那天，在账房火盆灰烬里捡到的那片残纸——纸上那个“魏“字，烧得只剩半边，笔画却还是他熟悉的写法。
    魏宪当年查太府司，查到药局；药局的人烧了账、毁了据，把他送进大牢。如今他坐着魏宪坐过的位置，面前摆着药局的损耗册，册子上压着太府司预批的“准“字。
    三十年了，这盘账，还是热的。
    他伸手，把损耗册翻回第一页，从第一笔开始，一笔一笔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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