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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以退为进(第1/2页)
花厅里的茶续了第三轮。
常夫人被宋霜序那句“妾身不曾听说”堵了嘴之后,一直憋着劲找补。她用银签子叉了一块蜜渍梅子,嚼了两下,又找到了新的话头。
“谢夫人到底是年轻,刚过门,许多事还不晓得。”常夫人把银签子搁下,拿帕子掖了掖嘴角,“这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不比做买卖简单。商户人家讲究银货两讫,咱们做官眷的,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谢将军如今在兵部当差,多少人盯着他看呢。你做夫人的,要是不会替夫君周全,可是会拖后腿的。”
这话说得比刚才更露骨了。刚才还只是挑剔衣裳,现在直接挑剔出身……商户人家不懂官场规矩。花厅里的气氛又微妙起来。几位年轻小姐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几位夫人则看向宋霜序,等着看她怎么接话。
坐在主位上的卢夫人正要开口打圆场,被身边的嬷嬷附耳说了句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起身跟众人告了罪,快步往外走。常夫人的注意力被卢夫人引开了一瞬,但很快又转回来,一双三角眼盯着宋霜序,等她回答。
周氏坐在常夫人斜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散。
宋霜序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茶壶,替自己斟了半杯。水流注入杯中,声音极轻极稳。斟完,放下茶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常夫人说得是。妾身确实年轻,许多事还要跟在座诸位夫人多学习。”
先认。承认自己年轻,等于承认自己不懂——但“不懂”和“商户女不懂规矩”是两回事。前者是谦逊,后者是羞辱。她认的是前者,后者根本没接茬。
“不过,”她又加了一句,语气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将军常跟妾身说,做人最要紧的是问心无愧。迎来送往也好,人情世故也罢,只要心正,旁人怎么看,倒不是最要紧的。妾身觉得将军说得有道理,便将这话奉为圭臬了。”
常夫人的脸色又变了。
因为宋霜序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自己听丈夫的话,实际上是把谢昭抬出来当了挡箭牌。常夫人总不能说谢将军说得不对,总不能当着满屋子官眷的面驳一个二品武将的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卢夫人座下的林夫人笑着打圆场:“谢将军治军严明,说话果然也是字字珠玑。谢夫人有这样的夫君,真是福气。”
宋霜序微微一笑:“林夫人过誉了。”
常夫人闷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灌得太急,呛着了,拿着帕子捂着嘴咳嗽。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帮她拍背,花厅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卢夫人回来了。她走的时候脸色只是微变,回来的时候脸色却已经沉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嬷嬷眼睛红红的,像是方才哭过。花厅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连常夫人都止住了咳嗽。
“卢夫人,这是怎么了?”坐在最边上的赵夫人率先开口。
卢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她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霜序身上。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犹豫的审视。
“今日这赏花宴,怕是要提早散了。”卢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府里出了些事,不便留诸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卢夫人是出了名的重礼数,断不会在赏花宴开到一半的时候赶客人走,除非是不得不赶。
常夫人立刻来了精神:“卢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都是相熟的交情,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常夫人有心了。”卢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客气但坚决,“是府里的私事,不劳烦诸位。”
常夫人被堵了回来,讪讪地闭了嘴。众人见状,便纷纷起身告辞。周氏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宋霜序起身的时候,卢夫人忽然开口了。
“谢夫人请留步。”
花厅里还未走远的人都听见了。周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常夫人也转过头来,三角眼里满是狐疑。但卢夫人没有解释,只是冲她们点了点头,示意丫鬟送客。
等花厅里只剩下卢夫人和宋霜序两个人的时候,卢夫人示意她坐下。
门被丫鬟从外面轻轻合上。
“谢夫人,”卢夫人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方才有人来报,大理寺后巷抓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是个牢头,姓沈。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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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霜序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那封信署的是孟尚书府上丫鬟的名字,约那牢头今晚见面。大理寺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个牢头跟沈家有亲!沈家,就是前几日刚病逝了夫人的那位沈舍人沈钰家。这倒没什么,但巧的是,沈钰跟孟尚书府上,似乎也有些往来。”
她顿了顿,看着宋霜序的眼睛。
“大理寺的人继续查,发现这个姓沈的牢头,前几日收到过另一个竹筒。竹筒里的信已经被烧了,但送信的方式很有意思,是一只猫。”
宋霜序抬起眼,迎上卢夫人的目光。
“卢夫人说的这些,妾身不太明白。”
卢夫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谢夫人不明白最好。不过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锦衣卫的人也来了。大理寺的事惊动了锦衣卫,来的人是北镇抚司的人。领头的那个,姓司。”
宋霜序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但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妾身一个后宅妇人,不曾与锦衣卫打过交道。”她平静地说。
“那便好。”卢夫人似乎也不想深究,她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荷花池里的荷苞在风里轻轻摇曳。她背对着宋霜序,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今日赏花宴之前,我其实听说过一些关于谢夫人的话。商户出身,配不上将军府。”她转过身,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宋霜序,“但今日见了谢夫人,我倒觉得…将军府配不上你。”
宋霜序怔了一瞬。
“谢夫人请回吧。”卢夫人冲她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宋霜序行了礼,退出花厅。翠微在门口等她,袖子里还藏着那个竹筒,脸绷得紧紧的。主仆二人沿着九曲回廊往外走,走到荷花池边的时候,翠微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夫人,卢夫人跟您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发现了!”
“没有。”宋霜序望着池子里那朵立在荷尖上的蜻蜓,“她只是告诉我,锦衣卫来了。”
翠微倒抽一口凉气:“锦衣卫?!那咱们……”
“没事。”宋霜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锦衣卫要查的人不是我。”
翠微追上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会是谁?”
宋霜序没有回答。
锦衣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上次在祠堂遇到靖国公,他说他是来“避雨”的。今晚大理寺后巷抓了一个牢头,锦衣卫立刻就到了。这两个线索串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靖国公查的案子,跟沈钰有关。而沈钰跟孟家有关。孟家,跟周氏有关。一条线,从将军府偏院的房梁上,一直牵到孟尚书的府邸。
她今晚只是碰巧在那条线上系了一个小小的竹筒。但竹筒牵出来的东西,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院里亮着灯,谢昭回来了。他坐在书案前看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赏花宴如何?”
“挺好的。”宋霜序走到他身边,替他添了茶,“卢夫人待人很和气,花茶也好喝。”
谢昭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今日兵部接到消息,大理寺那边好像在查什么案子。听说惊动了锦衣卫。”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少出门。”
宋霜序垂下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温热干燥,和前世一样,和这一世大婚那晚一样。
“好。”她轻声应了。
谢昭满意地松开手,继续看公文。宋霜序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沉了下来,院墙外面那几棵老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翠微蹲在石榴树下给那只玳瑁猫喂食。猫吃得很欢,尾巴翘得老高。猫不知道今天大理寺后巷发生的事。就像谢昭不知道枕边人袖子里藏着的那根线,已经牵到了锦衣卫的大门前。
宋霜序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天边隐约有云在聚拢。那个躺在房梁上的男人说过——“等这座城里的脏东西全被翻出来,雨就下来了。”
看来这场雨,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