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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午夜时分
他没有选择回到巢穴,尽管他相信那里绝对没有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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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功逃离以来,他便在逃脱与躲藏这两项技艺上大下苦功,虽不是刻意如此,却还是成为了大师中的大师,就连那些和他一样,也在逃脱暗黑天使追捕的前第一军团成员们也无法在这方面与他比肩。
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其中一个被他摸到藏身处的表亲表示,这就是曾经从事类似工作带来的经验,后者则在举枪瞄准他的同时给出了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回答,早在无敌理性号上时,我们就该杀了你。
对此,他只是回以一个放肆的微笑。
他本可杀了那人,只是这没什么意义,暗黑天使们不过只是在履行他们的职责...
尽忠职守之人有何杀戮的价值?而他已背弃曾经的一切,再无立场去与对方以命相搏。
那次见面,不过只是一个失意者决定去嘲笑另一个失意者,好以此得到些许虚假的慰藉罢了,仅此而已。
时间回到现在,他正在贸易站点最下层的黑暗中一瘸一拐地独行。
他受了伤,尽管那一拳对于一个曾是原体,而后又堕落成为怪物的存在来说实在是轻柔无比,可他还是不免要流点血的。更何况他找来的这套动力甲在防御性上已不足它全盛时期的百分之四十,哪怕他再怎么细心保养,缺失的陶钢也不可能再回来。
这就是你选择离群索居的下场。他满怀恶意地告诉自己。
他捂着凹陷下去的腹部装甲,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一片早已被废弃的地下建筑群。
这里过去曾有人居住,但已经荒废多年,一方面是他执掌贸易站后刻意为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此地闹鬼。根据那些他从贸易站之主的私人日记里找出的满怀恐惧的只言片语来看,鬼魂们已在此游荡了至少半个世纪。
但现在,这里只剩下尘埃与寂静。
没有鬼魂了,再也没有,或许只有他算得上半个吧。
他在迷宫般的建筑群中小心地走着,没有留下半点踪迹,随后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小门旁。
他推门而入,内里是一个被金属缆线和许多早已停用的蒸汽运输管道围绕着的小小洞穴。被粗暴地捆在管道上的萤光线带来了昏暗的光亮,对常人来说和没有恐怕无甚区别,但对于他一—一个诺斯特拉莫人——而言,这光芒已经足以令他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了。
他走到房间角落,坐下。那把以钢铁为骨架,又用大量填充物使其鼓胀,最后被死死地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就此发出一声轻鸣。
他将脚搭上椅下低矮的石墩,单手摘下了头盔,阴冷的空气使他感到一阵凉意。
他抬起手来,透过摸了摸自己因那股庞然巨力而肿胀的眼球,默默评估着伤势..
片刻后又闭上了双眼,好让自己能够更加清晰地体会起腹中疼痛。坦白来说,他感觉并不坏,至少和他曾经所受的那些伤相比起来并不算多么严重。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才觉得难以接受。
堕落是无法逆转的,他深知这一点。
远在对如今的人类而言好似神话传说般的一万年前,他就已经见识过所谓真诚」的混沌的真面目了,而在那之后,这种见识更是日益加深—不管是那些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因手中鲜血而达成了无上伟业的蠢货:还是那些自觉迫于无奈才与混沌同行,甚至想反过来利用它的可笑智者,他们最终都逃不脱被混沌彻底浸染并改变的结局..
自愿或被迫,对它而言都无关紧要,它只需要更多残暴不仁丶麻木无知的傀儡。
而福格瑞姆绝对是其中翘楚。
他睁开双眼,搭在椅子那粗糙扶手上的手甲正缓慢地敲击着它的边缘。
过往的许多记忆其实都已模糊得可以,但他仍然记得他第一次见到第三军团的基因原体时的感觉......那时的福格瑞姆无愧于他军团荣誉的名字,更无愧于任何人,就连他这样的恶徒也会不由自主地记住他。
但是,在那之后呢?
坦白而言,他没有见过福格瑞姆堕落后的形象,但他的确有所耳闻。
他那些堕落的儿子们对所有人宣称,他们的父亲得到了神祇无上的宠爱—那是一个充满无尽欢愉的世界,只由福格瑞姆统治,他的意志在此便是无上圣旨,昔日的原体可以
凭藉自己的喜好肆意改变它的一切..
他甚至用不着如何仔细想,便能得知紫庭凤凰在堕落后的模样究竟是何等丑恶。
但是..
他眼前浮现出那个带着兜帽的巨人的脸,以及那双眼睛。
他没有真的在物质界内度过实打实的一百个世纪,他曾经在亚空间内迷失过一段时间,再出来后却发现自己平白无故地少了数千年的时光,而帝国的腐朽却丝毫未变,人们依然活在无尽的压迫之中。
他试图无视这些,但他终究做不到,他被军团塑造出的天性与本性让他难以抛下罪恶,置之不理......这段后来被他戏称为走老路」的时光让他对如今的帝国有了更深的认知,也让他见识到了曾以战争为本职的他难以看见的事。
满怀诗意地说,他已见过如雨点般繁多的眼眸,但其中没有一双能与它相比。
它不该也不能属于一个早已彻底堕落的基因原体,那样的东西怎么配得上它们?
他不自觉地紧握椅子的扶手,他想起一个他仅仅只见过一面的孩子,一个因他而残疾丶受鞭打的目盲的女孩。
在他的想像中,假如她的双眼没有被剥夺,那么就也应该是那样的一如宝石一般澄澈,其下底色却坚定无比。
他抬起手来,摸了摸脸颊,然后延伸到嘴唇侧面。
因旧伤所致,他左脸的几颗牙齿时常暴露在空气中,使他的一切表情看上去都充满狞恶的恫吓,此刻却不是这样。
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悲伤又痛苦。
一段时间后,他重新戴上头盔,离开了这个小小的藏身处,步伐重归坚定。
「他真的会来吗?」
坐在贸易站内最大招待所内的一间房间中,埃奥兰望着窗户发出了疑问。他姿态闲适地坐在床尾,左手搭在窗台上撑住脸颊,右手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丝丝期盼,更多的却是止不住的疑问。
奥尔德慢慢地抬起头,饮尽那杯据说来自另一个星系的酸甜味果汁,方才回答。
「你应该更有耐心一些,或是对一个被你评价为大远征中杰出阿斯塔特的人的智力有些信心。」
这句话让埃奥兰猛地回过了头,几乎算得上是对他怒目而视。
「如果当时你别只是站着吃东西的话,我们现在压根就用不着等!」他气恼地反驳。「更何况你到了现在也还在吃!难道在库尼亚上时你没吃饱过吗?」
奥尔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一把看上去好似小石子般的植物果实,扔进嘴中,继续咀嚼。
它们拥有两种味道,一是被火焰炒熟后弥漫出的油脂香味,二是调料自带的少许咸味。两者融为一体,与它变得酥脆的外壳和柔软的内里搭配在一处,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咀嚼体验。
诚实地说,味道其实很不错,他却越吃越怀念埃特。
世人皆以为芬里斯之狼们是一群野蛮人,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厨师才是世所罕见的大师?未间断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烹饪手法,一代代人冥思苦想的改良,和野狼们在需要时可以非常挑剔的味蕾...
咽下这一口,他表情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嘴,而这表情被一直关注着他的埃奥兰错误地理解成为了其他意思,于是他迅速地站起身,用几乎算作小跑般的速度来到奥尔德面前,将他摆在桌上的那盘石头似的果实端走了。
片刻后,窗边响起了轻微的咀嚼声。
「我以为你不吃呢。」奥尔德说。
埃奥兰面色不善地回看过来。
「我去再买一些。」奥尔德又说。
他站起身来,没有穿外套与斗篷便出了门,甚至未曾佩剑。
招待所的走廊宽阔而气派,想来是下了不少本钱,穿行其中的人亦不能算作少数客人丶仆人丶招待所的职员......来往者络绎不绝,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在看见奥尔德后向他点头问候,更有甚者会提起裙摆或微微躬身行礼。
哪怕在如今这个时代,人靠衣装也是个不会失色的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奥尔德不禁生出几分无奈。
他心想,早知如此就不该在临行前答应伊尔塔林,若能自由选择打扮,此刻他就不必再陷入这种窘境。
数分钟后,通过一座豪华而宽敞的升降梯,他抵达了地面,招待所外是一条算得上热闹的商业街,各类贸易代表均在此售卖物品,谈话与争吵声不绝于耳,就像寻常市井中会发生的情景。只是在这里,交易的物品并不都只是食物或生活必需品。
奥尔德避开它,往另一边走去。
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这条商业街只接受大宗生意,像他这样只买少许的容易遭人白眼,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钱......事实上,这甚至不是他的钱,而是埃奥兰作为顾问在库尼亚供职了三个月后领取到的工资。
长达十来分钟的步行后,他抵达了一条规模小上许多,却也热闹数倍不止的街道。
这里挤满了各类人,从赤膊的大汉到用黑袍笼罩自己的神秘人,简直是应有尽有。货物却并不如上一条那样丰富,同时周边站了许多持枪的警卫维持秩序。从站姿来看,他们其实很放松,只是在例行公事而已。
从这几点来看,那个维持KI—82贸易站点秩序的人恐怕已让这里和平了很久很久。
奥尔德迈步走向他的目的地,脊背上却再次爬起一股冷意。他皱起眉,转过身去,凝视起街道对面的小巷。他的眼睛以常人绝不可能实现的方式精准地捕捉到了其内深处的一块不均匀的黑暗,并看清了它的真实面貌。
黑暗扭动了一下,一只覆盖着金属的手臂从中伸出,朝他招了招手。
奥尔德回头看了眼那个正在售卖最后一批果子的摊贩,最终还是默默地走向小巷。
他赤手空拳,却毫无惧色地大步而来的模样让黑暗中的存在不免升起了几分疑惑,但他没有放过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仍然拔出了武装带上的一把战斗短刀,且将它对准了奥尔德。紧接着,他那被呼吸格栅改变的声音又开始在巷内轻柔地回荡。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我也有些话要对你讲。」奥尔德答道。
他大步来到那把尖刀面前,丝毫不顾及自己此刻正用胸膛对着它。
他继续开口。
「就我亲眼所见,你把这里治理得不错,而这足以证明你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叛徒。」
胸甲凹陷下去了一块的阿斯塔特低沉地笑了起来,猩红的目镜在黑暗中闪动着险恶之光。
他低沉丶沙哑却又满怀兴趣地回答:「而你.....就一个做过点改造手术的凡人而言,你实在是勇敢得过了分。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我曾经的丰功伟绩吗?你这胆大包天的侍从。」
言罢,好似是为了威吓,他竟抬起手,将那把锋锐的刀猛地一挥,使其刀面贴紧了奥尔德的脖颈。
但他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些许恐惧,实际上甚至就连半点动摇都没看见。
他入目所及,只有一片无穷无尽丶如茫茫大雪覆盖着的大地一般的平静。
他忽地心有所感地看向那双少见的赤金色眼眸。
早已与之和解的天赋在此刻开始牵引灵能,令他的感知逐渐向着此人的内心蔓延......随后,就在下一个瞬间,他便发觉,自己正身处一片残阳之下的废墟之中,而那凡人正立于他身侧。
「我无需他的告知,也看得见你满手的鲜血。」
凡人说道,他的声音在满是灰烬气味的风中逸散,逐渐变得厚重丶失真丶怪异,仿佛刀刃在彼此摩擦,怪物正低声咆哮。
阿斯塔特寒毛倒竖,肌肉不自觉地紧绷,唇齿间开始弥漫起血腥之气。
而这个凡人」仍在继续。
「但你绝非食人恶兽。」他,或者它说。「为这一点,我无权杀你,亚戈·赛维塔里昂。」
在如血般的残阳之下,它的双眼化作灭世的烈焰,开始熊熊燃烧。令人牙丑的骨骼扭曲声紧随其后,凡人的外表开始形变,被念出真名的阿斯塔特骇然地望见,一尊体表满是伤痕,却反倒更显强壮丶异质与威严的金角怪物,正平静地凝视着他。
一秒钟后,他回到现实世界,发现自己不知仕时已被带离了那小巷,正靠在墙边,席地而坐。
不远处,福格瑞姆正对他微笑。
「你好,赛维塔。」他说道。「你老了不少啊。」
阿斯塔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脸,发现头盔已经消。他尽量安抚试图抽搐的眼角,缓慢地站了起来,同时开口回答。
「自然比不过你,福格瑞姆大人..
「不必拘礼。」基因原体温式地挥手。「今夜还很漫长,这才刚刚到午夜呢,我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用来谈话,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看上去没有老的。」
亚戈·赛维塔里昂用牙齿咬住嘴唇,露出了一个很是怪异的微笑。
「是啊......」他答道。「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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