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苏妍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件衬衫,“啪”地落在地上。
她回来快一个月了。
一头扎在改建老宅里,
扎在菜园、玉米和空间的荒地里。
竟还没想起,去隔壁村看一眼姥姥。
姥姥上回在电话里还说,
“妍妍什么时候回来,姥姥给你蒸粘豆包。”
苏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回身抓起车钥匙,跟着舅舅就往外走。
姥姥一辈子生了五个孩子,
大舅、大姨、苏妍妈妈、五姨、舅舅、老姨。
大舅是个聋哑人。
在苏妍还没记事的时候。
给稻田打完农药去塘边洗手,一头栽进去,再没上来。
苏妍对他的全部记忆。
就是葬礼上,给大舅烧纸烧到两个胳膊都秃噜了皮。
苏妍爸爸走得早,那些年妈妈一个人带着苏妍日子艰难。
是姥姥家这些亲戚时不时地帮衬,才把日子熬了过来。
苏妍长大赚钱后,也尽力回报这些亲戚。
可时间久了她才明白,
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没人再把你当孩子疼了。
大家会按照他们的标准要求你要面面俱到。
哪里做得不好,就会遭到背后议论、编排、诽谤。
苏妍试过亲近姥姥家这些亲戚,
试过在过年过节时挤在人堆里,
想找一点妈妈还在的热闹。
苏妍诉说着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可亲戚的嘴,是能把一句话嚼成十句话的。
她见过自己被传成什么样,也见过别人被传成什么样。
恨你有,笑你无。
你过得好,可以。
但不能比自己的孩子好。
你日子难,他们嘴上安慰,眼里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被伤过几次之后,苏妍就把这扇门轻轻关上了。
不是怪谁。
只是她已经没有妈妈在人前人后,替她挡着那些风言风语了。
保持距离,是她唯一能给自己撑的伞。
两公里的路,说话间就到了。
舅舅家院子前后,已经停了一长串车。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苏妍停好车,快步进了屋。
姥姥今年八十五岁。
在乡下,这是喜丧。
屋子里没有号啕大哭。
只有低声的忙乱,和客客气气的寒暄。
她走到炕前。
看着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满脸的皱纹像被风干的枣。
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费力喘气。
已经认不得人了。
苏妍在炕沿坐下。
苏妍把那只干瘪、枯得像老树枝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
“姥姥。”
她喉咙发紧,抬高了一点声音,
“妍妍看你来了。”
老人没反应。
舅舅在旁边低声说,“已经两天不清醒了。”
舅舅是听村上人讲,妍妍回来了,怎么也得通知到苏妍,来见这最后一面。
苏妍握着那只手,坐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脸上没有太强烈的悲恸,
不是不难过,是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和这个家隔着一层。
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老人,是她和这院子之间,最后一根线。
等这根线断了,她大概,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从姥姥屋子出来,她在客厅找了个靠边的凳子坐下。
立刻有亲戚端着瓜子凑过来,
家长里短地盘问,现在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对象处了没。
苏妍平静地应着,不冷不热。
她太清楚这些话,出门会被添油加醋到什么程度。
今天她随口一句“还行”,
明天就能传成
“妍妍在外面发了大财,眼睛长到头顶上。”
人闲,是非就多。
她理解,知道自己不擅长,所以远离。
快五点的时候,厨房开始忙活晚饭。
苏妍卷起袖子走进厨房,
舅妈一回头,立刻热络地迎上来,
“妍妍回来了!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你姥姥这阵子病着,我也没得空过去看你。”
“舅妈。”
苏妍面带笑容,蹲下来跟着摘菜。
舅妈是个实在人。
嘴笨,心却热。
姥姥这一瘫十几二十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全是她和舅舅伺候着。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能做到这样,苏妍是打心底里敬她。
可就因为舅妈说话有嘴无心。
这些年没少被几个姨妈在背后嚼舌根。
苏妍妈妈在的时候。
常常是舅妈受了气,妈妈拉着她回屋,
一边给她顺背一边劝。
妈妈一走,舅妈就像一叶孤舟。
在这一大家子的是非里,孤零零地周旋。
农村的情分是几十年攒的,仇怨也是。
苏妍摘着菜,和舅妈闲聊。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评价谁好谁坏。
毕竟,真在炕前尽孝的,不是她。
“哟,你也回来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苏妍手一顿。
老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一撇,
“这是瘦脱相了?下巴都耷拉了呢?”
苏妍心里那股不舒服,“唰”地就上来了。
这位老姨。
五十好几,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
日子过得紧巴。
可她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吃饭,她必哭一场。
哭诉自己的不容易,骂哥姐的薄情。
可苏妍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她一次次出事。
哪一次不是哥哥姐姐们掏空了家底帮她?
姥姥私下塞给她的钱,更是一笔一笔,从没断过。
妈妈在世时条件好转,没少偷偷给她贴补。
从来没有还过妈妈钱。
可妈妈走了这几年。
这位老姨,从头到尾,
没对苏妍有过一句关心的话。
像是妈妈给她那些钱,都是她应得的。
他不提,以为苏妍不知道。
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苏妍抬眼,直直看过去,语气平淡,
“老姨。”
“几年没见,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
“几十岁的人了,长点情商吧。”
老姨脸一僵,还要再开口。
苏妍已经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出了厨房。
回客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端起茶杯,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不想在这种日子里,跟这个人纠缠。
亲戚又凑过来寒暄了几句。
苏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眼睛却不自觉地,一直瞟着姥姥那间屋子的方向。
就在这时。
那间屋里,原本坐着的几个人,忽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往炕边围过去。
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太太——不行了,要咽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