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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衡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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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衡宝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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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边的山
    火车往南开。
    王飞靠在车厢连接处,铁皮车厢轰隆隆地响,像一头巨大的、喘着粗气的兽,驮着他往南边跑。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青山,从平展展的地变成起起伏伏的丘陵,从一棵一棵孤零零的树变成一丛一丛挤在一起的竹子。他看了很久,看到眼里全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明明暗暗的绿,绿得他觉得冷,绿得他觉得这趟火车不是开往战场,是开进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
    丽媚坐在车厢里面,靠着背包睡着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像一个人在和瞌睡打架、打着打着就不想打了的那种。王飞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动了动,没醒,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像在叫他,又像在叫别人,也像谁都没叫,只是说了句梦话。
    他蹲下来,看着她。
    她瘦了。从出发那天起就瘦了,瘦得颧骨出来了,瘦得下巴尖了,瘦得像一把刀,一把能杀人也能被折断的刀。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扇动的,扇动的,像在扇走什么、扇来什么,像一个在梦里还在赶路的人,还在跑,还在躲,还在找。
    “丽媚。”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醒。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有人在卖东西,煮鸡蛋、烧饼、水、香烟,还有人在喊什么,湖南话,他听不太懂,只觉得吵,吵得像一群鸭子,像一群被人撵着跑的鸭子。有人从车厢里跳下去,有人挤上来,扛着行李,抱着孩子,推推搡搡的,吵吵闹闹的,像一个集市,像一个集市散了又聚了、聚了又散了的样子。
    王飞也跳了下去。他买了一包烟,不是自己抽,是想到了老连长。老连长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手指头熏得焦黄焦黄的,像秋天被霜打了的烟叶子。他不知道老连长现在在哪,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往南边开,也在坐这种轰隆隆响的火车,也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了也没用、不想又不行的事。
    哨子响了。
    他跑回去,跳上车。火车又开了,晃了一下,像一头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牛,晃悠着,晃悠着,越跑越快,越跑越响,像一个停不下来的东西,像一个停下来就再也跑不起来了的东西。
    丽媚醒了。她睁眼看见王飞,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和她的人一样,瘦瘦的,薄薄的,像一张纸,一张写满了字、被人揉过又展开的纸。她看了看身上的外套,没说什么,把外套递还给他。
    “到哪了?”她问。
    “湖南了。”
    “快到衡阳了?”
    “快了。”
    她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块一块的水田,亮亮的,像镜子,像碎了一地的玻璃,像一个人把天掰碎了扔在地上的样子。田里有牛,有戴斗笠的人,有白鹭,白的,大的,像一朵一朵会飞的花,像一个一个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的东西。
    “王飞。”她说。
    “嗯。”
    “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王飞没回答。他掏出那包刚买的烟,看了看,又装回去了。他看着丽媚,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那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眼,看了很久,久到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像一个人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能。”他说。
    丽媚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瘦的薄的,是厚的重的,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没碎,还弹了一下,像一个石头,一个有温度的石头,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这里、终于停了的石头。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衡阳的火车站乱成一锅粥,到处是人,到处是枪,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卡车和炮。有人喊他们的番号,喊得声嘶力竭的,像在找人,像在找一群丢了的、再也找不着了的、找着了也不一定认得的人。王飞拉着丽媚,挤过人群,挤过一堆一堆的行李,挤过一匹一匹的骡马,挤过一个一个和他们一样刚从火车上跳下来、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兵。
    报到的人姓赵,是师部的参谋,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教书的,不像个当兵的。他看了一眼王飞的介绍信,又看了一眼他,说:“你们连队在前面那个村子,明天一早就要开拔,你们今晚赶过去。”
    “去哪?”王飞问。
    赵参谋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他,说:“衡宝公路以南。白崇禧的主力在那里。”
    他没说“打仗”,没说“会战”,没说“敌人”,但王飞都听懂了。他听见了那些没说出来的字,那些比说出来的字更沉更重的字,那些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字。
    他拉着丽媚出了站。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偶尔亮起的探照灯,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把刀,一把在空中划来划去的刀,像在找什么,像在把一个很大的、很黑的东西切开,切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切开。
    村子里没有灯。他们摸黑找到连部的时候,连长正在和几个排长开会,围着一张桌子,桌上一盏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晃来晃去的,像一个一个鬼,像一个一个还活着的、但看起来已经像鬼的人。
    连长姓刘,东北人,嗓门大,说话像放炮。他看了王飞的档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像要用巴掌说话,像在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别想走”。“你当过班长老兵?”他问。
    “是。”王飞说。
    “好,”连长说,“明天你带三班。”
    王飞立正,敬了个礼。连长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他转身要走,连长又叫住他,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说:“那个女同志,是你什么人?”
    王飞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灯芯又跳了一下,久到墙上的人影又晃了一下,他才说:“战友。”
    连长看了看他,没再问。
    丽媚被安排在村头一个老乡家里。老乡是个老太太,会说几句普通话,听不太懂,说得也费劲,比比划划的,像在演一出没有声音的戏。丽媚住的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军装,戴军帽,笑笑的,年轻的,像一个人,像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去了哪里就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
    她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回去,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为什么会在这个离家乡很远很远的地方、离那个人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躺下来,睡不着。
    窗外有声音,蛙叫,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打雷又不像打雷的声音。那个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地下叹气,像一个很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倒塌了,倒塌了也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也没人记得它曾经立在那里。
    她想,那是不是炮声。
    她想,明天,后天,大后天,她会不会听到更近的、更响的、更真切的炮声,近到她能看见火光,响到她听不见别的声音,真切到她伸出手就能摸到死亡,摸到热的、湿的、黏的、还在跳动的死亡。
    她闭上眼睛。
    她看见晨光。晨光站在村口,穿着那件蓝棉袄,手里拿着那颗红的还是绿的糖,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他在看她,在看她坐的那辆马车,在看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小成一个点、小成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喊了一声,她没听见喊的什么,但知道他在喊,在喊一个她再也听不见的词,一个她这辈子想起来就会心口疼的词。
    “妈。”
    她翻了个身。枕头湿了。她不知道是哭还是没哭,只知道枕头湿了,像露水打湿的,像雨打湿的,像一个人的一辈子被打湿了、晾不干了、再也干不了了。
    凌晨四点,集合哨响了。
    王飞从地上弹起来。他昨晚没上床,是和衣躺在地上的,一夜没睡实,似睡非睡的,像在水里漂,漂了一夜,终于漂到岸边了,岸上有声音,有人在叫他,有枪在响,有炮在轰,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命运又不像命运的东西在拽着他往前走。
    他跑出去。
    三班的人已经在集合了。七个人,加上他八个。他看了看他们,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有像他一样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也有刚补进来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新兵。他们看着他,他看他们,互相看着,像在认人,像在确认谁是那个可以跟着他冲、跟着他跑、跟着他死的人。
    “我是王飞,”他说,“以后我是你们班长。”
    没人说话。有个人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笑了一下就不笑了,像想起了什么不该笑的事情。
    连长下达了命令。部队要向东南方向穿插,抢占一个叫黄土铺的地方,堵住白崇禧第七军撤退的路。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不像在布置任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像在说去吃早饭吧、去上厕所吧、去睡一觉吧。但王飞听得出那简单底下的不简单,那平静底下的不平静,那像水面一样平、像镜子一样平、底下却是暗流、是漩涡、是能把人吞进去再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队伍走在田埂上,一长串,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一条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爬的蛇。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刷刷刷的,像雨打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快到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内容。
    王飞走在队伍中间,隔两个人就是丽媚。她背着药箱,走得很快,摔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又接着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知道她在看他,知道她也和他一样在想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一些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一些咽回去就变成石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石头。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黄土铺。
    还没站稳,枪就响了。
    不是打枪,是泼水一样地响,是放鞭炮一样地响,是像一锅粥开了锅、往外冒、往外溅、扑都扑不住地响。子弹从对面飞过来,咻咻咻的,像一群蜜蜂,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疯了似的、不要命了的蜜蜂。
    王飞趴在地上,命令三班散开。他看见对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全是钢盔,全是刺刀,全是往这边涌过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像不要钱一样的东西。
    “打!”
    他喊了一声。三班的枪响了,七条枪,加上他的八条,突突突的,哒哒哒的,像一个人在用很大的力气剁肉,像一个人在用一个停不下来的东西敲打一个永远敲不烂的东西。对面有人倒下去,更多的人涌上来,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的,杀不尽的,像这个世上的人一样多的敌人,像怎么打也打不完、怎么杀也杀不光的敌人。
    他换了一个弹匣。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快的抖,是来不及不抖的抖,是把一个动作重复了太多遍、身体自己记住的抖。他把枪抵在肩上,瞄准,扣扳机,瞄准,扣扳机,像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像在做一件从小到大一直在做、做到不想做了、但还得做下去的事。
    有人叫了一声。
    是旁边的兵,那个刚才笑了一下的兵。他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黑红的,黏的,像酱油,像红糖水,像一个人身体里面藏着的、不该流出来的、流出来就再也装不回去的东西。他张着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嘴里全是血,咕噜咕噜的,像鱼吐泡泡,像一个人在喝水、呛着了、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王飞扑过去,把他拖到田埂后面。他撕开那个兵的军装,看见肚子上的洞,小小的,圆圆的,像谁用手指头捅了一下,像谁用烟头烫了一个疤。但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洞,知道这个小洞底下的、那个大的、布满了的、让所有的东西都露出来的、再也合不拢的窟窿。
    “卫生员!”他喊,“卫生员!”
    丽媚跑了过来。她趴在地上,往那个兵的肚子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打开药箱,拿出纱布,按住伤口。血从纱布里渗出来,红的,热的,湿的,像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往外跑,像一个人想跑、跑不动、还在跑、一直在跑。
    那个兵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睛不动了。
    不动了。
    丽媚还按着伤口,按着,按着,像在按一个漏了的东西,像在按一个还在漏的、但她以为能按住的、她以为按住了就不会再漏了的东西。她的手在抖,不是快的抖,是怕的抖,是哭的抖,是一个人在使劲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的那种抖。
    王飞把她的手拉开。他看见那个兵的眼睛,睁着的,大大的,像在看着什么,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在看一个只有在死了以后才能看见的东西。他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眼皮是热的,是软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的感觉,是一个让人感觉到活着、但他已经死了的感觉。
    他拿起枪,又站起来。
    子弹还在飞,人还在冲,天亮了,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像一个人在眨眼,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睡觉、梦里全是这些、醒了还是这些、永远都是这些。
    战斗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打不完,久到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了,枪声、爆炸声、喊叫声、哭声,永远没有尽头,永远停不下来,像一个坏了的留声机,在同一个地方转啊转啊,怎么都过不去。
    后来,敌人退了。
    退了,像潮水退了一样,留下一地的东西:尸体,枪,子弹,帽子,水壶,照片,信,一张被血浸透了的、看不清字的地图,还有一个小孩的、脏兮兮的、被踩扁了的布娃娃。
    王飞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累。他不知道自己是累了还是不累了,是到了累的尽头、麻木了、没感觉了,还是根本没资格累。他看着那个布娃娃,想把它捡起来,又没捡。他看着地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笑着,孩子也笑着,笑着笑着就不见了,笑成了一个再也笑不出来的、被踩在泥里的、看不清脸的东西。
    丽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是那个兵的,是别人的,是很多人的,多到她分不清了,多到她不打算分了,多到她觉得这血和她自己的一样了,是从她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流了一整天、流干了、流完了、什么也不剩了。
    她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远处有烟,一缕一缕的,黑的,灰的,白的,像一个人在做完了一件很大的、很累的、说不清是赢了还是输了的事情之后,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吐出来就不想再抽了,吐出来就想把烟掐了、把打火机扔了、把买烟的钱省下来、把抽烟的时间省下来、去做一件别的什么、一件和打仗没有关系的事情。
    “王飞。”她说。
    “嗯。”
    “我害怕。”
    王飞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累,是因为风沙,是因为一整天睁着眼、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看着那些看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和别人的血在一起,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我也怕。”他说。
    “你怕什么?”
    “我怕,”他想了想,“我怕回不去了。我怕回不去了,晨光怎么办。”
    丽媚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干了,结痂了,黑黑的,硬硬的,像一层壳,像一个保护着什么的东西,像一个隔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薄的、脆的、一碰就碎的壳。
    “他会等你的。”她说,“枣树结果了,他就在树下等你。他一直等,等到枣红了,等到枣落了,等到枣烂了,等到新的枣又长出来了。他一直等。”
    王飞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烟味呛呛的,辣辣的,像一个人的一辈子,像一个人的一辈子变成了一根烟,点燃了,烧着了,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灭了就灭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吸了一口,递给丽媚。
    丽媚看着那根烟,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红红的、亮亮的、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她接过去,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哭的,分不清了,也不用分了。
    她递回去。
    他接过,吸了一口,看着远处。天快黑了,晚霞红红的,不是橘红的,不是粉红的,是血红的,是铁锈红的,是一个人在流血、流了很多很多血、流得把整个天都染红了的那种红。
    “丽媚。”他说。
    “嗯。”
    “如果我们都活着回去——”
    “别说了。”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像在说一个说出来就会碎的秘密,“别说了。等打完仗,等你见到晨光,等你想好了,再说。”
    王飞看着她。
    晚霞照在她脸上,红红的,亮亮的,像一碗蜂蜜,像一块琥珀,像一滴很大的、落不下来的眼泪。和那天早上的光一样,和晨光在外婆家看见的那道光一样,和所有看见过这道光的人看见的、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忘的那道光一样。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
    远处,又响起了集合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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