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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的风,有点凉。
陆骁已经在红墙根底下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踮起脚尖往那深不见底的宫道里张望。每过一刻钟,他心里的石头就往上悬一分。
这都多久了?
按理说,面圣也就是磕个头丶挨顿骂的事儿。
怎麽这小祖宗进去这麽久还不出来?
「该不会是把天给捅了吧?」
陆骁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各种恐怖画面:儿子被推去午门斩首丶陆家被抄家灭族丶自己穿着囚服在菜市口……
「出来了!侯爷!六少爷出来了!」
车夫眼尖,指着宫门方向一声惊呼。
陆骁浑身一激灵,赶紧定睛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他的眼珠子给瞪出来。
夕阳的馀晖下。
一个巨大的丶五颜六色的包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突突突」地往外挪动。
那包裹实在太大,大到完全遮住了下面的人。
只能看到两条穿着官靴的小短腿,在那儿倒腾得飞快。
活像一只成了精的大蜗牛。
「爹!快来搭把手!」
「重死我了!这帮娘娘们太热情,给的东西都是实心的!」
包裹下面传来陆安那气喘吁吁的抱怨声。
陆骁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这小子,是把皇宫给搬空了吗?
他赶紧冲过去,还没等他伸手去接。
陆安腰部发力,猛地一甩。
「走你!」
那个比磨盘还大的包裹,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了陆家那辆加固过的马车上。
「轰——!」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四个轮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
一阵清脆丶悦耳,却又让陆骁心惊肉跳的金属撞击声,从包裹里传了出来。
「哗啦啦——」
那是金子撞击银子,玉石撞击玛瑙的声音。
是财富的声音。
也是……催命的声音。
陆骁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一把揪住刚爬上马车的陆安,手都在哆嗦。
「这是什麽声音?」
「你……你从哪弄来这麽多钱?」
陆安一屁股坐在软垫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
「宫里啊。」
他抹了抹嘴,一脸的风轻云淡。
「陛下赏的?」
陆骁稍微松了口气,若是陛下赏的,那倒也是皇恩浩荡。
「算是吧。」
陆安嘿嘿一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太子给了一万两银票,说是见面礼。」
「贵妃娘娘给了一支赤金凤钗,说是润喉费。」
「德妃娘娘给了一对翡翠镯子,说是封口费。」
「还有贤妃丶淑妃……」
「反正后宫那一圈我都没落下,大家都很客气,非要塞给我,我不要都不行。」
「你说这宫里的人多好啊,这哪是皇宫,简直就是善堂啊!」
陆骁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太子?
嫔妃?
见面礼?封口费?
这特麽哪里是善堂?这分明是勒索!是敲诈!
「逆子!」
陆骁终于爆发了,一声怒吼差点把马车顶棚给掀翻。
「你……你竟然敢在皇宫里收保护费?!」
「那是太子!那是娘娘!」
「你这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停车!马上停车!」
陆骁疯了似的去拍车门。
「回去!把这些东西都送回去!咱们陆家虽然穷,但绝不能要这种买命钱!」
陆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老爹,除了嗓门大,胆子是真小。
他伸出小手,一把拉住陆骁的袖子,稍微用了点力气。
「爹,你坐下。」
「慌什麽?天塌下来有儿子顶着呢。」
陆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
「我背着这麽大个包,大摇大摆地从后宫走到宫门口,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侍卫?多少太监?」
「要是没有陛下的默许,我能走得出来?」
陆骁一愣,拍门的动作僵住了。
是啊。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
别说背着这麽大一包金银财宝,就是偷拿一根针,估计都出不了宫门。
既然陆安能安然无恙地出来,那就说明……
「这钱,是陛下给咱们的安抚费。」
陆安拍了拍那个巨大的包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我在金銮殿上装疯卖傻,帮他敲打了文官,又给了他台阶下,保全了他的面子。」
「他心里清楚,陆家这次受了委屈。」
「但他又不想明着赏赐陆家,怕咱们尾大不掉。」
「所以,这就叫『默契』。」
「我凭本事去后宫『化缘』,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我拿了,气我也出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陆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儿子,突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还是那个只会玩泥巴的小六吗?
这心机,这手段,这揣摩帝王心术的本事……
比他这个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油条还要深沉!
「可是……这也太多了……」
陆骁看着那一包金银,还是觉得烫手,「咱们拿这麽多钱干什麽?这要是让御史知道了……」
「让他们知道去!」
陆安冷笑一声,小脸上露出一抹狠厉。
「爹,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是什麽时候?是陆家生死存亡的时候!」
「大哥在北境犯浑,把家底都快败光了。咱们要去救场,要去平事,靠什麽?」
「靠你那张老脸去兵部求爷爷告奶奶吗?」
「兵部尚书李长风那个铁公鸡,连一粒陈米都不会给我们!」
陆安一拳砸在包裹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有了这三十万两,我就能给黑骑换上最好的装备,买最好的战马,打造最锋利的刀!」
「这钱不是拿来享受的。」
「这是咱们陆家全族的保命钱!」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马车軲辘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
陆骁看着陆安。
夕阳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那一刻。
陆骁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他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麽多年来,他一直独自扛着镇北侯府这块摇摇欲坠的金字招牌,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长子陆云深虽然勇猛,但有勇无谋,如今更是成了家族的罪人。
可现在。
他发现,原来家里还有一根顶梁柱。
虽然这根柱子现在还很细,还很矮。
但它够硬。
硬到能把这一家子的天都给撑起来。
「呼……」
陆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泄了劲的皮球,瘫软在靠垫上。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安。
「小六啊。」
「爹老了,脑子确实不如你好使。」
「这钱……你拿着吧。爹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你想怎麽折腾就怎麽折腾吧,只要能保住陆家,爹这条老命,随你拿去填坑。」
陆安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陆家的绝对话语权,算是彻底拿稳了。
内忧已除,钱粮已足。
接下来,就该去收拾外面的烂摊子了。
他掀开窗帘,看向北方。
那里是燕门关的方向。
是风雪交加的边疆,也是决定陆家命运的修罗场。
陆安的眼神逐渐变冷,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冰冷。
「爹,你放心。」
「咱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至于大哥……」
陆安放下帘子,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装满金银的包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他脑子里的水倒不乾净。」
「那我只好亲自去一趟北境。」
「送他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