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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一腔热血溅丹墀(第1/2页)
祖昭平定鲁郡后,立刻向建康派去了快马报捷。
驿骑自鲁郡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沿着泗水南下,渡淮河,过历阳,直入台城。
当那封盖着镇北将军印的露布飞马送入太极殿时,正值早朝。
司马岳端坐御座之上,从内侍手中接过战报,拆开蜡封,目光快速扫过纸上那几行字:我军在邹山大破桃豹六万军,桃豹授首,张举张亮阵亡,鲁郡悉平。
年轻的皇帝霍然站起身来,紧紧攥着那份战报,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怔忡,随即化作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他抬手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好!打得好!祖将军此战,当为我大晋二十年来对胡虏最大之胜!”
素来温和内敛的年轻天子,此刻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失态叫好,可见这份捷报的分量。
殿中群臣先是一愣,随即炸开了锅。自永昌元年王敦之乱以来,晋朝对北用兵从来都是被动挨打,偶有小胜也不过是击退敌军。而今日,祖昭一举歼灭桃豹六万大军,斩杀羯赵成名老将,收复鲁郡全境,这是自祖逖病逝雍丘之后整整二十年,晋军从未有过的辉煌战果。
庾冰从文臣班首大步跨出,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笑意,声音洪亮地拱手高声道:“陛下,桃豹乃石虎麾下宿将,纵横中原数十年,今一朝授首,赵军精锐尽丧,中原震动!臣以为,当立刻传诏天下,以振我大晋军民士气!”
王恬紧随其后出列,面上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祖将军此胜,不只是一城一地之得失!桃豹六万大军覆灭,青州赵军兵力大衰!此次北伐,已从守势转为攻势!”
殿中北来官员与庾冰提拔的寒门士子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太极殿中满是慷慨激昂之声。
然而就在这一片沸腾之中,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宗室班中踏了出来。
司马昱。他今日穿着素色朝服,神色淡然,面上看不出半分喜色。群臣的喧哗声在他出列的那一刻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陛下。”司马昱对着御座微微一躬,声音不疾不徐,“祖将军此战之功,臣不敢否认。然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殿中安静下来。司马岳将手中的战报放在案上,目光微沉:“王叔请讲。”
“祖昭之军,已从彭城北进鲁郡,距淮河已有一千余里。粮道绵长,全赖泗水水路运输。如今泗水正值春末夏初,水势尚可,然一旦入夏,淮北雨水无常,泗水时有暴涨或枯浅之患。若水路受阻,陆路运粮又极易遭赵军骑兵袭扰,五万大军孤悬千里之外,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司马昱的声音平稳而理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桃豹六万虽灭,但石虎据有中原,地广兵多,岂是一战可定?若他倾全国之兵南下报复,祖昭孤军深入,恐难抵挡。臣以为,此番大胜已是难得,不如见好便收,趁胜遣使北上议和。以一场大胜的姿态与赵人议和,于国于民皆是上策。”
话音刚落,殷浩便从文臣班中站了出来,拱手道:“会稽王所言,老成谋国。兵法云,百里而趋利者蹶上将。祖将军如今已深入敌境千里之遥,再往前打,便是以孤军搏倾国之敌。胜则不过多占几座城池,败则江北数万精锐尽丧,朝廷数年积蓄毁于一旦。臣附议会稽王,请陛下下诏,令祖昭见好便收,就地设防。”
“臣附议。”吴郡太守顾某出列。
“臣亦附议。”会稽郡丞沈某紧随其后。
江南士族的大小官员一个接一个地从班列中走出来,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方才那股慷慨激昂的气氛被冲得七零八落。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不是担心粮道,就是忧虑孤军深入,但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真正担心的,是祖昭再打下去,北伐军的势力将膨胀到无法制衡的地步。
庾冰眉头紧锁,正欲开口反驳,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在殿中炸响了。
“鼠目寸光!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谢裒从班列中大步跨出。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满头白发,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此刻他拄着拐杖站在殿中,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伸手指向殷浩,手指在发抖,却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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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中领军,你说百里趋利蹶上将?祖昭从彭城到鲁郡,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何曾贪功冒进过?他的粮道走的是水路,有水军战船日夜巡逻,赵军水师孱弱,拿什么阻断泗水?你读过兵书,可你去过前线吗?你知道仗是怎么打的吗?你知道防山是怎么被拿下的吗?”
殷浩被他指着鼻子一顿怒斥,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却被谢裒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谢裒转过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方才那些附议的江南士族官员,苍老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殿中回荡。
“你们说粮道危险,说孤军深入,说石虎会倾国来攻,这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当老夫看不出来吗?你们怕祖昭功劳太大,怕江北的武将压过你们江南的士族!你们怕朝廷的格局被打破,怕你们的门第利益受损!”
他猛地转过身,拐杖指向司马昱,声音陡然拔高。
“会稽王!你口口声声说见好便收,遣使议和。老夫问你,二十年前祖豫州北伐,却被强令退兵,后石勒南下,攻城略地,杀我百姓无数,此等教训你们难道忘了吗?如今祖昭打了大胜仗,你们又跳出来说要议和!议和?议什么和?石虎是只豺狼,你跟他议和,他便不南侵了?咸康六年他二十万大军打到建康城下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跟他议和?”
殿中鸦雀无声,江南士族的官员们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整理衣袖,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话。殷浩垂着眼帘,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袖中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司马昱面沉如水,缓缓开口:“谢公此言差矣。本王并非否认祖将军之功,而是为国家大局计。赵国国力远强于我,即便折了桃豹六万,石虎仍有数十万大军可用。祖昭以江北数万孤军与之相抗,胜算能有几成?倘若战败,江北之地尽失,建康亦将不保。议和,是为了保全胜果,不是畏敌。”
谢裒听完这番话,浑身猛地一颤。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伸手指着司马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后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从喉咙中直喷出来,溅在太极殿的青石砖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谢公!”王恬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谢裒摇摇欲坠的身躯。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几名官员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司马岳霍然起身,厉声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极殿中乱作一团。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将谢裒扶到一旁,太医令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地上为谢裒诊脉。
司马岳站在御座前,目光缓缓扫过司马昱和那群江南士族。他的面容冷峻如铁,眼神中有着罕见的怒意。自登基以来,他一直以温和面目示人,但此刻这位天子却是动了真怒。
“王叔。”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谢公乃三朝老臣,年过七旬,为国之大事忧心如焚,竟至当殿呕血。而你身为宗室亲王,坐享江南富庶,却在祖昭浴血奋战之际,当殿大谈‘议和’二字。你方才那番话,对得起祖将军在前线血战的数万将士吗?对得起这二十年来所有为国战死的忠魂吗?”
司马昱面色微变,躬身道:“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够了。”司马岳打断了他,“会稽王司马昱,妄言议和,扰乱军心,罚俸三个月,回府思过。自今日起,朝中再有敢言议和者,以同罪论处。”
他目光如电扫过殷浩等人:“诸卿都听清楚了?”
殿中无人敢应声。殷浩低着头退回班中,江南士族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
司马岳又看了一眼被太医围住的谢裒,老臣的面色已经稍微缓过来一些,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今日朝会到此为止。谢公身体不适,即刻送回府中好生休养。退朝。”
群臣鱼贯退出太极殿。王恬亲自扶着谢裒,在殿门外上了软轿,目送老臣的轿子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面上既有敬佩,又有担忧,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殿外天光已大亮,初夏的日光洒在太极殿的青瓦上,将那些斑驳的瓦片照得发亮。
建康城中一切如常,但今日朝堂上那一口喷溅在青石砖上的鲜血,却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