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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潜龙入京(第1/2页)
腊月二十,京城落了年关前最后一场雪。
一行十一人,分作三拨,前后脚进了这座大靖王朝的心脏。
入京的路引和身份,是潼关黑市的百知楼备下的。瘦竹竿似的情报贩子说到做到,当真把那一注押到底了。三套户牒,天衣无缝,祖籍江州,商户出身,连江州地方的钱粮师爷都是验得过的。
李行安如今叫陆安,江州绸缎商的独子,来京城投奔舅家,顺便开开眼界。
通玄之后改换气血,他的眉眼比从前钝了五分,肤色暗沉,配上一件半旧的棉袍,扔进人堆里,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伙计。
秦岳扮车夫,牛大壮扮护院,老胡扮采买,老常扮账房。剩下的人,陆续从别的城门混进来,在城南甜水巷汇合。
京城的盘查,比潼关严了十倍。
正阳门下,羽林卫挨个验看户牒,海捕文书就贴在城门洞里,画像上的少年眉目如刀,赏格五万两。
李行安赶着马车从画像底下过去,车轮碾着雪水,吱呀吱呀。
守门的校尉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车里是两匹江绸,一筐柑橘。
“走吧。“
马车进了正阳门。
那一刻,李行安坐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豁然洞开的京城,心里出奇的静。
朱雀大街笔直如矢,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皇城根下。街两边店铺林立,年关将近,红灯笼挂了一里又一里,人流如织,喧嚣如沸。
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扛活的,赶集的,操着南腔北调,挤挤挨挨。茶楼酒肆的幌子挑得老高,脂粉香、酒香、炭火香混在一处,熏得人脸上发热。
好一座京城。好一派太平景象。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条大街尽头的菜市口,他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头落地。
那一日也下雪,血渗进雪里,冻成了黑红色。
如今他从这条街上走过,无人识得。
气运眼悄然睁开一线。
这一眼,让他心头剧震。
京城上空,气象万千。
皇城方向,一条紫金色的巨龙盘踞天际,那是大靖的国运龙脉,本该威压四方。可此刻那巨龙身上缠满了黑气,七寸处一团黑紫之气浓得化不开,像附骨之疽,正一寸一寸啃噬着龙身。
严党气焰,竟已灼天至此。
而在京城的四面八方,星星点点,还有十几团大大小小的气,或紫或青或红,各自盘踞。最亮的几团在东城,王府扎堆的地方,其中一团紫气沉凝,隐隐有龙腾之势,却被旁边的黑气压得抬不起头。
唯独城西一角,一团紫气薄得像烟,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却凝而不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别人看不见,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紫气的外层,糊着厚厚一层浊气,灰扑扑的,像有人故意往宝玉上抹了泥。
潜龙在渊。
李行安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甜水巷的小院是百知楼置办的,三进三出,不起眼,胜在干净。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商户、老匠人,邻里之间知根知底,反而最不容易藏奸细。
随房契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是百知楼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潜龙入京(第2/2页)
京城水深,祝君化龙。
李行安把字条就着烛火烧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安顿下来,老卒们各司其职。老耿头留下的几个铁匠好手在偏院支起了炉子,白日里打些农具菜刀掩人耳目;牛大壮每日赶着车出去采买,顺道认路;老胡昼伏夜出,把甜水巷方圆五里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
安顿下来的当夜,李行安独自一人上了屋顶。
雪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皇城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成一条金色的河。
秦岳披着衣服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独臂拢在袖子里。
“少主,睡不着?“
“嗯。“李行安望着皇城,“秦叔,你说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欠咱们李家的?“
“数不清。“秦岳沉默了一会儿,“但侯爷说过,账不怕多,怕的是收账的人先乱了方寸。“
“所以我今夜只看,不动。“李行安笑了笑,“先认认门。“
“认完了呢?“
“认完了,就挑一户欠得最少的,先敲敲门。“李行安说,“债要一笔一笔收,门要一家一家敲。“
秦岳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侯爷当年还要沉得住气。
他坐在屋脊上,在心里把那份名单又过了一遍。
钱之涣,礼部侍郎,如今是严崇面前的红人。
京兆尹,批抄家条子的,姓武,京兆府的土皇帝。
韩柘,羽林卫都统,赵乾的姐夫,如今正疯了一样满天下找他。
严崇,当朝首辅,一切的总根子。
曹公公,司礼监的大太监,白面无须,尖嗓子,那一夜翻遍侯府书房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可如今的他,半步化罡,在这高手如云的京城里,还不够看。严府有供奉,宫里有宗师,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站在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急不得。
爹在信里说了,仇要报,路要走。
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借一方势,织一张网,把这潭水搅浑,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收账。
李行安望着皇城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
怀里的半枚虎符贴着心口,怀里的绝笔信贴着脊梁。
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侄儿。
你们看着。
京城,我回来了。
这一回,不是死囚,不是逃犯。
是来收账的。
夜风掠过屋脊,卷起他半旧棉袍的衣角。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四快,五更天了。京城的夜禁早已落下,偌大的城池沉入梦乡,只有皇城根下的灯火彻夜不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冬夜,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带他看京城的灯。那时父亲还说,安儿你看,这就是天下最亮的地方,灯越亮的地方,影子越深,往后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回头看看影子。
如今他回来了,就站在影子里。
李行安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翻身下屋,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