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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老夫子只是轻轻的扫了他一眼，但是卢凌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浑身一僵，像只被鹰盯上的受惊鸵鸟，脑袋“唰”地就埋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几乎要戳到摊开的书页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
要不是不允许！
他现在恨不能直接把脑袋钻进桌底，连带着整个人都缩进去，免得被老头当场拎起来罚站！
“哼！”老夫子轻哼一声，握着书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在他绷直的后背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淡淡收了回去！
在这老头心里，这卢家小郎早就不是什么需要费心管教的苗子了！
前几日他还翻墙去城外山中猎野兔，把新买的长衫刮出半尺长的口子，能天天准点来书堂报到，不缺席不闯祸，就已经算烧高香，哪还敢指望他能把经书背得滚瓜烂熟！
“静一静，今日不讲《论语》，开讲《孟子·公孙丑上》！”老夫子敲了敲戒尺，沙哑的声音在书堂里缓缓响起！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诸位且说说，何谓浩然之气？”
卢凌风埋着的脑袋悄悄抬了半寸，偷瞄到老夫子已经转身在黑板上写起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后背的长衫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
他偷偷抹了把额角的汗，侧头往旁边的周易递了个劫后余生的眼神，却见周易指尖按着宣纸，笔尖蘸着松烟墨，正慢悠悠在纸角勾勒着什么，眼神清明，半分刚才的慌乱都没有！
没人知道，周易脑子里正转着另一番全然不相干的盘算！
他在心里完善要怎么才能在皇帝面前装神…阿不！是怎么人前显圣呢！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斜，檐角的影子从墙根挪到了门槛边，案上的松烟墨从浓黑晒成了浅灰，书页被风掀得哗啦轻响，一天的讲学生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头！
戒尺最后一次敲在桌案上！
“下课！”
老夫子说完，抱着书卷慢悠悠踏出了书堂的门槛，刚才还静得只剩翻书声的屋子瞬间活泛了过来！
卢凌风“啪”地把书卷合上，往书袋里胡乱一塞！
刚才上课时候的死气沉沉半点不剩，整个人像刚撒开缰绳的马，几步就窜到周易和刘青云的桌前！
袖子一挥，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
“周兄！刘兄！别啃书了走走走！我跟你们说，樊楼后院的厨子新琢磨出一道蟹粉酿橙，把蟹黄拆得细细的塞到鲜橙里蒸，锁着满屋子的香！”
“我昨日路过闻了一口，到现在还惦记着！今日我做东，咱们痛痛快快去吃一顿，再切两斤羊羔酒！”
被他唤作刘青云的青年指尖还停留在《孟子》的注疏上，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指尖磨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距离今年的发解试只剩不到三个月！
案头的模拟题已经堆得半人高，昨夜他在青灯下坐至三更，眼底的青黑到现在还没消！
“我就不去了，夫子留的三篇时文还没写完，再过些日子就要下场，半点松懈不得！”
“改日等我考完，我做东，请你们去望湖楼吃刚出水的莼菜鲈鱼！”
说完他便把书卷仔细包好书皮，往肩上一搭，对着两人拱了拱手，脚步稳稳地踏出了书堂！
卢凌风望着他的背影还想喊两句，周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别喊了，刘兄今年是要搏一个功名的，如今正是悬着心熬的时候，咱们就别去扰他的清净了！等他考完，咱们再凑在一起喝个痛快也不迟！”
“也对！”卢凌风挠了挠头，把手里的折扇“哗啦”一声撑开，扇面上画的歪歪扭扭的山水跟着晃！
“那咱们俩走！少了刘兄，咱们俩也能吃个尽兴！”
两人各自唤了在廊下候着的书童，把沉甸甸的书袋扔给小厮，并肩踏出了书堂的木门！
门口的马夫早就把马车套好了，青布车帘擦得干干净净，车轮边的桐油刷得发亮！
两人先后弯腰钻进车厢，马夫一甩马鞭，“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青马拉着平稳的车厢，顺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缓缓往前驶去！
车轱辘碾过石板缝里落的桐花，发出细碎的轻响！
周易半倚在车厢的软垫上，一边听卢凌风唾沫横飞地讲前几日去郊外赛马的趣事，一边随手掀开侧旁的车帘往外看！
世人总说大宋是“弱宋”！
北边的辽人虎视眈眈！
西边的西夏时不时起兵犯境！
可只有真的走在这片土地上，才能摸到这个朝代藏在兵甲缝隙里的滚烫烟火气！
江南本就是历朝历代的鱼米之乡，钱塘县隶属临安府，沾着都城的光，富庶程度更是远超北方大半的府城！
脚下的道路全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连雨天都不会沾半脚泥！
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卖炊饼的汉子挑着担子喊得洪亮！
脂粉铺的小娘子站在门口笑着招揽客人！
巷口耍傀儡戏的摊子围了半圈孩子，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飘进车厢里！
路上往来的行人穿着半新的粗布衫，手里拎着刚买的肉和果子，脸上带着松弛的笑意，连巡逻的兵卒走过，脚步都放得轻缓，怕惊到了路边跑过的孩童！
马车驶过最繁华的十字街口，车轮微微顿了一下！
周易的目光忽然定住，眉头轻轻一挑！
街角那间挂着“赵氏茶肆”木牌的铺子！
木牌是新刷的桐油，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栀子，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身影正端着托盘走出来，把刚泡好的雨前茶递到桌边的客人手里！
鬓角垂着一缕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熟得让周易连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黄亦玫，是许红豆，也是赵盼儿！
周易望着那道在茶肆里穿梭的倩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的木框！
又是你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卢凌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促狭表情！
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易的胳膊，压低声音调笑：“行啊周兄，我以为你天天抱着书不食人间烟火，原来目光早就落在茶肆的小娘子身上了？”
周易没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确实生得很好看。”
“哟，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绝色。”卢凌风摸着下巴，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立刻来了兴致！
“反正现在离去樊楼也不急，咱们干脆拐进去坐坐，点两杯新茶，顺便帮你打听打听人家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中可有婚配，岂不美哉？”
周易却摇了摇头，抬手把车帘轻轻放了下来，窗外的人声叫卖声被隔在了帘外，他眼底的笑意还没散，语气里带着点笃定：“不急，今日时辰不对，人家应该快要打烊了！”
“等下次书院休沐，我准备好礼物，再光明正大登门拜访也不迟！”
“也好！”卢凌风耸耸肩，也不再劝，转而又提起了樊楼新出的那道羊方藏鱼！
马车轱辘继续往前滚动，往县城最热闹的樊楼方向驶去！
只是周易的指尖还留着刚才车帘上沾的栀子花香，刚才茶肆里那道忙碌的身影，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心上，连原本盘算的装神弄鬼的计划里，都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