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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酒碗，酒水晃出来一半：
“你们这些兔崽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喝趴下，老子就把他扔进南海喂鱼！”
士卒们哄然叫好，纷纷端起酒碗往嘴里灌。
有喝得急的，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湿了一大片，旁边的同袍笑得前仰后合。
张飞又灌了一碗，忽然把碗一摔。
陶碗碎在青石板上，脆响吓得旁边一个正啃鸡腿的小校差点噎住。
鸡腿骨卡在喉咙里，翻着白眼捶胸口，被旁边人狠拍了一巴掌才咳出来。
“光喝酒没意思！”
张飞一拍肚皮，声如洪钟：
“老子当年在涿郡卖肉，闲来无事就跟人相扑！
今日高兴，你们谁不服气的，上来跟老子摔！
一个也行，一千个也行，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张！”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掉腰间的麻布腰带，连那条沾满油渍的短裤也蹬了下来。
赤条条站在校场上，浑身酒气蒸腾，肌肉虬结，像一尊黑铁塔。
士卒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和叫好声。
棚内几个交州世家女眷正隔着竹帘偷看，吓得纷纷掩面，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瞧。
潘濬的小女儿潘婉儿。
今日刚被许配给刘备的那位，躲在帘后，脸红得像案上的荔枝酒，低声啐了一口，却悄悄把帘子拨开了一条缝。
有胆大的老兵脱了上衣，吆喝着冲上去。
他还没站稳，就被张飞单手拎住后腰，一甩手扔出三丈远，摔在草席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还傻笑。
又上去五个，张飞左挡右撞，像头野牛冲进羊群，三下五除二全撂倒在地。
有个士卒被他抓住脚踝抡起来，转了两圈才撒手，那人飞出去撞翻了旁边一锅蛇羹，烫得嗷嗷叫，爬起来却还在喊“三将军威武”。
最后索性上千人一拥而上。
张飞哈哈大笑，双臂一振，竟真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壮汉齐齐推倒。
后面的人绊在前面人身上，哗啦啦倒了一片，像割麦子似的。
校场边的交州本地世家子弟看得目瞪口呆。
潘氏家主潘濬捋着胡须，转头对身旁的邹氏、王氏几位族老低声说：“刘备这兄弟，真乃万人敌也。”
邹氏族老点头，却又皱眉：“只是太莽了些，光着屁股摔跤，成何体统。”
潘濬笑了笑：“莽是莽，可你瞧他摔了这么久，可曾伤了一个人？
都是拣肉厚的地方摔，连那个被扔进蛇羹锅的，也只是烫红了皮。
这叫粗中有细。”
关羽坐在棚内左侧第一张案后，面前那碗荔枝酒只浅浅抿了一口，几乎还是满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腰间系着那条旧得发暗的丝绦，丹凤眼半眯着，卧蚕眉拧成一个川字。
右手按在膝上，左手五指深深掐进掌心。
案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烧鹅，皮脆肉嫩，油光锃亮，他却一筷子没动。
旁边还有一碗蛇羹，已经凉了，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个潘家年轻子弟凑过来敬酒，笑嘻嘻地说：
“关将军威震天下，可惜一直没机会跟那周预交手，若有机会，定叫那厮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关羽眼皮一抬，目光如刀。
那潘家子弟笑容僵在脸上，讪讪退了两步，酒碗差点没端稳。
关羽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三桌的喧哗：
“周预小儿，不过趁时而起。
若真面对面，关某青龙偃月刀下，岂有他三合之命？”
这话说得极响，邻桌几个正在划拳的校尉都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刘备坐在主位，正跟潘濬低声商议盐铁专营之事，听见关羽这话，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接话。
张飞在校场上光着身子摔得正欢，听见二哥声音，远远喊了一嗓子：
“二哥！说那些没用的做甚！来，跟俺老张摔一跤，出出火气！”
关羽理都不理，只把酒碗端起来，一仰头灌了个干净。
烈酒入喉，呛得他眼角微红。
他把碗重重顿在案上，起身走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哥，关羽请命，愿领五万精兵，北上迎击周预！”
满棚霎时安静下来，连外面锅灶下的柴火噼啪声都听得清。
刘备放下手中那枚刻着潘氏族徽的铜印，抬眼看向二弟，目光沉静：
“云长，周预已据荆扬，带甲百万，不可轻敌。”
关羽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哥！关某只需五万！周预纵有二十万、三十万，关某视之如土鸡瓦狗！”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斩下案角。木屑纷飞，那半截案角滚落在草席上，断面平整如镜。
“若不能斩其首级献于大哥阶前，关某愿提头来见！”
棚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潘濬手中的酒爵停在半空，邹氏族老筷子夹着的一块蛇肉掉回碗里，溅起汤汁。
刘备盯着那半截案角看了三息，喉结上下滚了滚，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二弟向来言出必行，若真能带五万精兵北上，就算不能斩周预，能挫其锐气、乱其阵脚，也未尝不可一试。
他正要开口，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擂鼓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一个满身泥泞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棚，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主公！简雍先生回来了！正在城外三里亭，说有……有紧急军情！”
刘备霍然起身，案上酒碗被衣袖带翻，荔枝酒泼在草席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大步走出棚外，关羽紧随其后。
张飞也从校场上光着屁股跑回来，随手抓起一件不知谁的袍子胡乱裹在腰间，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
……
简雍是被两个士卒搀下马的。
他原本就清瘦，此刻更是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一头花白头发散乱披在肩上。
官袍前襟沾满泥点，左袖从肘部撕裂到袖口，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臂。
他一见刘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主公！刘表……刘表败了！孙坚……孙坚被阵斩……天下，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