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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关门割肉算隐账,主母强定内宅规(第1/2页)
程家的门关了。
不光关了,还拴了门栓,还在门栓后面顶了一条长板凳。
院子里飘着鹿肉的香味。
孙桂芝在灶间忙活,她从暗洞里取出了藏好的鹿腱子肉,切了足有三斤,扔进了铁锅里,锅底下烧的是劈好的松木柈子,火旺得能把锅底舔红。
鹿肉的油脂在热锅里滋滋地冒泡,加了一把粗盐、两颗八角、几段大葱,盖上锅盖,闷炖。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灶间就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填满了。
那股香味从灶间溢出来,飘进了堂屋,飘进了东屋西屋,飘出了院子,飘到了知青点的方向。
在这个连苞米面饼子都得省着吃的年月里,三斤鹿腱子肉的味道,比什么都霸道。
堂屋里,大力躺在炕上。
他刚从山上下来,扛了两天的猎物,又走了半天的山路,别人早就瘫了,但他只是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好梦。
晓梅蹲在炕边给他脱鞋,她把大力那双沾满泥巴和鹿血的布鞋小心翼翼地褪下来,端到院子里去刷。
晓竹在东屋整理大力带回来的背包,把里面的剥皮刀、绳索、火折子一样一样掏出来,擦干净,归置好。
晓兰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帮她娘看火,她的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色,昨夜她几乎没睡。
灶间里烟气腾腾,锅盖的缝隙里冒出的蒸汽带着鹿肉的鲜香,钻进晓兰的鼻腔。
她吸了吸鼻子。
孙桂芝揭了锅盖,用一双长筷子翻了翻肉。
“差不多了。”
她拿了一个粗瓷大碗,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鹿心肉,放进了碗里,又舀了两勺浓稠的肉汤浇上去。
鹿心肉,整头鹿身上最嫩、最补的一块。
孙桂芝端着碗,从灶间走进了堂屋。
晓梅刚从院子里回来,看到她娘端着碗往炕上走,愣了一下。
孙桂芝走到炕边,弯腰,把碗搁在了大力的枕头旁边。
然后她用手拍了拍大力的肩膀:“起来,吃肉。”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来,看到碗里那块肥嘟嘟的鹿心肉,眼睛亮了。
他抓起筷子就开吃。
孙桂芝看着他吃,两只手叉在腰上,她扭过头来,看了看站在灶间门口的晓梅、蹲在灶台边的晓兰、从东屋探出头来的晓竹。
三个女儿都在看着。
孙桂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都看着,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头,第一碗肉,第一口汤,先紧他。”
她用下巴朝大力的方向一扬。
“他是这个家的天,天要是塌了,咱们娘几个一个都别想活,谁要是觉得委屈,现在就说,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再提。”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晓梅低下了头,她是大姐,她懂她娘的意思,也没什么好争的,大力从山上背回来的东西,够全家吃一年的了。
晓竹点了点头,她是最沉稳的那个,她早就想明白了。
晓兰没动。
她坐在灶间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她的目光落在她娘端给大力的那碗鹿心肉上。
那碗肉。
鹿心,最嫩最补的一块。
她娘亲手挑的,亲手端的,端的时候腰弯下去半截,比给灶王爷上供还恭敬。
晓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但她看了一眼她娘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四个字:不许犯犟。
她把嘴角的话咽了回去。
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苞米碴子粥。
孙桂芝瞥了她一眼。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错了一下,短得像闪电,但里面的意思,够烧一整个冬天的柴火。
孙桂芝的规矩就这么定了,没人反驳,没人敢反驳。
吃完饭,碗筷收拾干净。
孙桂芝让晓梅和晓兰去院子里洗衣裳,让晓竹去看着后门。
然后她出了院子。
走到知青点。
沈静姝正在自己的铺位上看书,一本翻了角的《赤脚医生手册》。
“静姝丫头。”孙桂芝在门口喊了一声。
沈静姝放下书,站起来。
“孙婶子。”
“来,过来吃肉。”孙桂芝的语气是那种不容拒绝的热情,“你一个人在这知青点啃窝头,看着都心疼,走,去俺家,今天炖了鹿肉。”
沈静姝犹豫了一下。
但她的鼻子已经闻到了风里飘过来的肉香,那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的胃往前走。
她跟着孙桂芝进了程家院子。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东屋。
炕桌上摆着一碗炖好的鹿肉,肉汤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热气腾腾的。
沈静姝坐在炕沿上,她的目光在肉碗和孙桂芝之间来回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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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啊。”孙桂芝把筷子递给她,“自家的东西,不客气。”
沈静姝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鲜。
嫩。
烫得舌尖发麻。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知青点的伙食是苞米碴子粥配咸菜疙瘩,偶尔能分到一块猪油渣就已经是过年了。
她又夹了一块。
然后又夹了一块。
孙桂芝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一种精明的、试探性的笑。
“静姝丫头,你是上海来的大小姐,识字,会算数,脑瓜子比屯里这帮泥腿子灵光十倍。”
沈静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孙桂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俺家大力从山上打回来的好货,你也看到了,那些东西的价,你心里有数。”
沈静姝放下了筷子。
她当然有数,她是上海纺织厂会计的女儿,从小看她爹拨算盘长大的,数字就是她的本能。
“孙婶子的意思是……”
“账。”孙桂芝竖起一根手指头,“你帮俺记账,跟上回一样,就记在那个本子上,复写纸,两份,一份你留,一份我收。”
沈静姝的心跳加快了。
上回她帮大力记的那笔账,两千块,已经让她失眠了好几个晚上,她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屯子里的傻子猎户,怎么会有两千块的暗账?要知道上海纺织厂的老工人,月薪才三十六块五,两千块够一家人不吃不喝攒五年的。
现在又来了。
“这回有多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孙桂芝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截指头粗的鹿茸尖,金红色的绒毛在油灯底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两截茸尖,俺问过张老蔫了,县城药铺收,一截五十,两截一百。”
沈静姝的瞳孔缩了一下,一百块,她在知青点啃了半年的苞米碴子,半年的工分折算下来,才十二块三毛。
一百块。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一下。
孙桂芝又掏出了一个更大的油纸包,打开一角,暗红色的鹿鞭露出了一截。
沈静姝认得这个东西,她在上海南京路的国药号橱窗里见过,贴着“吉林上等鹿鞭”的标签,标价是论两卖的。
“这个更值钱,泡了酒,切成片卖,一两十块,这一根少说出半斤。”
半斤,五两,一两十块。
五十块。
加上茸尖的一百。
再加上之前的黑账存底……
沈静姝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这些东西如果被大队知道了,那就是投机倒把,如果被公社知道了,那就更严重了。
但如果不被知道呢?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截鹿茸尖上,金红色的绒毛在微弱的灯光下像两团小火苗。
孙桂芝没催她,只是盯着她。
那双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像一只母鸡护着自己的窝,随时会啄人,但也随时会把你拉进窝里喂食。
沈静姝的手开始抖了。
她从炕桌底下摸出了那个藏在夹层里的牛皮纸本子,翻开,掀起复写纸。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写了下去。
“四杈极品马鹿茸尖两截……预估一百元。”
“极品鹿鞭一根……预估五十元。”
写完这两行字,她的手腕酸得像抬了一天的砖。
大力在隔壁堂屋的炕上翻了个身。
咚。
那个声音让沈静姝的笔抖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大力那种嘿嘿的傻笑声。
窗户的间隙里伸进来一只大手,手里捏着一块油汪汪的、带着焦黄色皮子的鹿腱子肉。
“嘿嘿,沈姐姐,吃肉。”
那只手很大,手指头很粗,关节上有几道被树皮磨出来的茧子。
沈静姝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块肉。
她伸手接了过来。
肉很烫,油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淌。
她咬了一口。
满嘴的鲜和油。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湿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她这辈子都下不了这条船了。
院子里的鹿肉香还在往外飘。
太阳落山了,天擦黑,程家院子里的油灯亮了。
正当一家人围在炕桌边吃最后一碗鹿肉汤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哔,哔。
喇叭声。
汽车喇叭声。
在靠山屯这个连自行车都稀罕的地方,汽车喇叭声比打雷还炸。
孙桂芝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大力的眼睛睁开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了院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