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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槐树下的长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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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槐树下的长条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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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椅的木轱辘碾过礼堂高高的门槛。
    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宋余淮推着唐清书,慢慢停在老槐树下的长条桌前。
    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荤香。
    这香味混着刚放完鞭炮的硫磺味,还有雪融化后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唐清书坐在轮椅上,没动弹。
    左眼蒙着厚厚的白纱布,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硬邦邦地贴着眼皮。
    右眼勉强睁着,但视线里全是一层叠一层的红色虚影。
    三个重叠的火盆在风中摇晃。
    三个重叠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粗瓷大碗。
    连走到跟前的李娟,那张脸都裂成了三瓣,在她眼前不停地晃动。
    “清书,快,趁热吃。”
    李娟用左手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她右手拿着一双竹筷子,不停地往唐清书面前的粗瓷大碗里夹菜。
    最肥的红烧肉,炖得稀烂的白菜帮子,还带着油花。
    全堆在碗尖上,摇摇欲坠。
    李娟的右手掌心有一块结痂的旧伤。
    她夹完一筷子菜,大拇指就下意识地去抠那块伤疤。
    抠得边缘泛起血丝,烂肉翻出来。
    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唐清书。
    那眼神热烈得有些病态,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热。
    唐清书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她想吐。
    不是因为肉太肥,是因为那股子无孔不入的、让人窒息的狂热。
    她垂下眼皮。
    左半边身子像截死木头,完全没有知觉,沉甸甸地往下坠。
    左臂用灰白色的粗布条悬吊在胸前,布条勒得脖子发酸。
    她只能试着用右手去端那只粗瓷大碗。
    刚一抬手,虎口处的撕裂伤被牵扯。
    皮肉翻卷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往上窜,直逼脑门。
    指尖一抖,碗缘擦过手指,险些翻倒在腿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托住了碗底。
    宋余淮站在轮椅侧后方。
    他身上带着一股冷硬的机油味,混着淡淡的汗酸气。
    “我端着,你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唐清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靠得太近了。
    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棉袄传过来,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胃里的酸水翻腾得更厉害了,直冲喉咙。
    她极度排斥这种触碰。
    哪怕他只是隔着一层粗瓷托着碗。
    她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按在轮椅的木质扶手上。
    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借着指尖传来的痛感,她把那股生理性的干呕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用。”
    她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宋余淮没松手。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神阴鸷地扫过周围端着酒碗靠过来的村民。
    “大队长说了,你是咱们村的功臣。”
    一个端着豁口瓷碗的汉子走过来,满脸通红,酒气冲天。
    “这杯酒,我敬你!”
    汉子仰头干了,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
    唐清书看着他重叠成三个的红色身影。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这痛感不像是皮肉伤,像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钉在脑髓里死命搅和。
    她知道,这是识海进入寂灭倒计时的警告。
    她不能动用一丝一毫的异能。
    连呼吸都得放轻,生怕牵动那根紧绷的弦。
    “心意领了。”
    唐清书没抬头,右手大拇指狠狠按住虎口的撕裂伤。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绷带,透出一股铁锈味。
    剧痛让她获得了片刻的清醒。
    她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
    等价交换。
    她用半条命换来了这群泥腿子的敬畏,换来了在这个村子里绝对的话语权。
    这笔买卖,不亏。
    宋余淮冷冷地看着那个汉子。
    “她身上有伤,喝不了。我替她干了。”
    他端起桌上的半碗白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唐清书没看他。
    她低着头,像个受难的信徒,小口小口地咽着碗里的烂肉。
    每咽一口,喉咙里都泛着血腥味。
    长街宴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村民们拿到分红的喜悦,在酒精的催化下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吵闹。
    唐清书觉得吵。
    吵得她耳膜生疼,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机械轰鸣声从大队部方向传来。
    拖拉机的声音很粗糙。
    盖过了长街宴上的欢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唐清书停下咀嚼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头,用仅剩的右眼看向村口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
    拖拉机的车斗里,坐着几个人。
    两个背着步枪的民兵,一左一右,脸色铁青。
    中间夹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是宋艳艳。
    她被粗糙的麻绳反剪着双手,勒出深深的红痕。
    蓬头垢面,头发像枯草一样黏在脸上。
    身上的灰色臃肿棉服沾满了泥水和秽物,散发着酸臭味。
    拖拉机碾过土路上的坑洼,车斗剧烈颠簸。
    宋艳艳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厢铁皮上。
    她没有挣扎。
    只是死死低着头,嘴里咬着右手的袖口。
    牙齿撕扯着粗糙的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
    袖口早就被咬烂了。
    布丝混着嘴唇上渗出的血水,黏糊糊地糊在下巴上,滴在衣襟上。
    “咯咯……咯咯……”
    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断断续续,在漏风。
    精神已经彻底解离了。
    拖拉机开到老槐树附近时,速度慢了下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宋艳艳突然松开嘴里的袖口。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灯火通明的长街宴。
    看向那棵挂满红绸、在夜色中散发微弱生机的老槐树。
    那里原本应该有她的位置。
    她应该是全村最受瞩目的姑娘,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接受所有人的讨好。
    现在,那里只有对她的唾弃。
    村民们看到拖拉机经过,纷纷停下筷子,投去厌恶的目光。
    有人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宋艳艳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呆滞而疯狂。
    最后,死死定格在老槐树下的那辆木制轮椅上。
    唐清书坐在那里。
    右眼里的三重红色虚影中,宋艳艳那张扭曲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宋余淮站在轮椅后面。
    他的手依然按在柴刀柄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车斗里那个曾经的堂妹。
    就像在看一块腐烂的死肉,毫无温度。
    宋艳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张大嘴,似乎想尖叫,想咒骂。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漏风的嘶嘶声,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拼不出来。
    拖拉机再次加速。
    突突突的声音远去,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宋艳艳的脑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膝盖上。
    彻底没了动静,随着车厢的颠簸而晃动。
    唐清书收回视线。
    右手虎口的血迹已经干涸,扯着皮肉发紧。
    她赢了。
    这个本土的毒蛇,被她亲手拔了毒牙,扔进了深渊。
    但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种深沉的、透支到极致的疲惫,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冷气。
    “冷吗?”
    宋余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单薄棉衣,想披在唐清书肩上。
    唐清书肩膀猛地一缩。
    生理性的恶心感再次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碰我。”
    她声音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宋余淮的手僵在半空。
    棉衣悬在离她肩膀一寸的地方。
    他眼底的阴鸷翻涌,呼吸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着。
    但他最终没有落下去。
    只是把衣服搭在了轮椅的靠背上,挡住了一点夜风。
    “好。”他咬着牙说。
    夜风越来越凉。
    雪融化后的湿冷气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唐清书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鼻腔深处那股腥甜的味道怎么也压不住。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鼻尖滴落。
    砸在灰白色的棉袄前襟上。
    晕开一朵黑红色的花,很快又被布料吸了进去。
    识海里的裂纹正在疯狂蔓延。
    寂灭的倒计时已经逼近临界点。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推我……去村口。”
    她闭上右眼,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风吹散。
    宋余淮没问为什么。
    他一把抓住轮椅的把手,调转方向。
    木轱辘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离开喧嚣的长街宴,村口的土路显得格外死寂。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呜呜的声响。
    下河口大队的石碑静静地立在路边,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
    宋余淮把轮椅停在石碑旁。
    他站在风口,用身体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手依然死死按在柴刀上。
    唐清书瘫在轮椅上。
    左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拖累着她。
    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内衣口袋里,那枚特等功臣军功章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
    也是她从这个泥潭走向京城权力中心的通行证。
    远处,村道尽头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
    光柱撕破夜幕,直直地扫过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唐清书紧闭的右眼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
    她勉强睁开眼。
    视线里的三重红影被强光照得一片惨白。
    像两把锥子,狠狠扎进视网膜,疼得她下意识偏过头。
    那是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卷起一阵尘土。
    吉普车在石碑旁稳稳停下。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压迫感。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双黑色的军用皮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几滴泥浆。
    陆振华穿着笔挺的军装,从车上走下来。
    夜风吹动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电,扫过石碑,扫过旁边推着轮椅的宋余淮。
    最后,死死定格在轮椅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唐清书坐在那里。
    左眼蒙着纱布,右眼布满血丝,鼻下还有未干的血迹。
    整个人像是一件布满裂纹、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陆振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是……如儿的孩子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唐清书看着他。
    看着村口卷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吉普车停在石碑旁。
    那个曾被抹去的身份,正随着车轮的停歇而重新清晰。
    视线越来越模糊,红色的虚影开始被大片的黑暗吞噬。
    识海深处传来最后一声轰鸣。
    那是崩塌的前兆。
    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把这颗钉子砸实。
    她没有力气点头。
    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右手死死扣住轮椅的木质扶手。
    指甲断裂,鲜血渗入木纹。
    她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水。
    声音冰冷,机械,没有一丝起伏。
    “原西南军区……一三七团……团长唐建国之女。”
    她报出了那个番号。
    那个被抹去、被践踏了十年的身份。
    陆振华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滚落。
    他立正,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孩子,我来接你了。”
    唐清书听着这声音。
    她终于可以闭上眼了。
    紧扣着扶手的右手猛地松开。
    无力地垂落,砸在轮椅的木轮上。
    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淹没了她。
    识海彻底进入寂灭保护期。
    她陷入了极重度的深度昏迷。
    宋余淮站在轮椅后。
    看着昏死过去的唐清书,又看了一眼面前气场惊人的军方首长。
    他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片土地留不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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