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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停在雾墙前。柴油机的声音降到最低，船身跟着浪轻轻起伏。
“就是这儿。”徐海的声音有点紧张，“我爷爷本子上写着，到了雾墙跟前得先点香。”
宋渊从怀里掏出天机子的铜钱：“不用了。”
他把铜钱握在掌心，真气一催。铜钱微微发热，泛出淡淡的铜光，把它丢进了海里。
铜钱入水的声音很轻，“叮”的一下，像弹了一下琴弦。涟漪从落点扩开去，普通涟漪走不了多远就会散，但这道涟漪越走越大，一直走到雾墙根部。
他按照天机子教的口诀，念三遍。
第一遍念完，雾墙开始抖。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
第二遍，白雾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从底到顶，像一只巨眼正在睁开。
第三遍，雾墙裂了。
一条通道出现在面前。两侧白雾翻滚，中间一条笔直的海路，十丈来宽，直通远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通道尽头。
宋渊看见了蓬莱岛。
不大，方圆几里。山峰陡峭，草木浓绿，从海面上直直拔起来。月光照在上面，周围的海面像碎银子一样亮。
岛的最高处有一座白色建筑，在月光底下发着柔和的光，像一块温玉。通体纯白，看不到任何拼接痕迹，飞檐斗拱廊柱，线条流畅，不像是人凿出来的。
白色宫殿，应该是白衣门的总坛。
宋渊盯着它看了几秒：“把船开过去。”
徐海推上油门，渔船缓缓驶入通道，两侧白雾在身旁翻涌，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着船身。
身后，雾墙缓缓合拢，退路没了。
渔船靠岸，宋渊跳上礁石。
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岛在抖。像踩在了什么活物的背上，它不安地动了一下。
岛上安静得不对劲。从海边走到树林边缘，几十步的距离，没有虫叫，没有鸟叫。海风在耳边呼呼响着，但一走进林子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空气发闷，黏稠，喘不动气。
“你们在船上等着。”宋渊回头看了徐海一眼。
老船长站在船头，脸色铁青，但点了点头：“小心着点。”
周雪晴已经跳上岸了，辟邪刃别在腰间。宋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让她回去，她的性格，说了也白说。
两人沿一条长满苔藓的石板路往岛里面走。石板宽大厚实，铺得规整，缝隙里嵌着铜钉。几百年下来铜钉全变了绿，但石板还是平的，看得出当年下了多大功夫。
路两边种着银杏，全死了，树干灰白，枝丫光秃秃的，枯叶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声音。
废弃的建筑开始出现。一座接一座，全是道观的样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跟清虚观一个路数，但规模大得多。
正殿偏殿回廊天井，布局讲究，气势不小。可惜全荒了，门板歪着，窗棂断了，墙上爬满藤蔓，有的房顶已经塌了，椽子上长着青苔。
“这就是白衣门的总坛。”周雪晴低声说。
“外围。”宋渊看了一眼山顶的白色宫殿，“核心在上面。”
他没急着上山，先在附近几座偏殿里转了一圈。
第三座偏殿的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里面比外头大得多。深处有间藏经阁，整面墙的木架子，堆满了竹简、帛书和线装古籍。有些已经朽了，一碰就碎；有些保存得还行，用油纸层层裹着。
宋渊抽出一卷帛书。字迹古朴，繁体，周家典籍里用过类似的字体。记的是白衣门的修行体系，心法口诀、阵法图谱、法器炼制。
他快速扫了一遍，大部分跟周家传承有相通之处，但路子更野。白衣门不满足于“克制邪物”，他们要“用邪力”。
这一点在白衣真人本人身上最明显。
架子最底层，宋渊翻到了一本手札。封面写着“白衣手记”，他小心翻开。
前半部分记的是封印玄阴那场大战，跟周家典籍的记录大致对得上。几十个各派高手联手，将玄阴之力分为九份，镇于九处。白衣真人主导了整个行动，出力最多。
翻到后半部分，宋渊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封印既成，余独坐山巅三日。玄阴之力虽被封禁，然余能感其存在，其息尚温。余心中忽生一念，此力既已被制，何不为我所用？”
“余造天命珠。以昆仑玉为体，以九道符文为骨，以本人精血为引。天命珠可在封印与人体之间打通一条通道，使封印中的力量缓缓流入持珠者体内。不必破封印，不必放邪神，便可得其力而不受其害……”
下一页，字迹开始乱了。
“实验失败，天命珠反噬，余重伤。”
就几个字，但每一笔都在抖，墨迹洇开了，显然是写的人受了重伤，在剧烈疼痛中硬撑着。
“玄阴之力非余所能驾驭。纵然只是一缕，亦足以毁人心智。余以为可以控制它，余错了。”
再往后两页，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几乎认不出。
“余自知时日无多，今于蓬莱岛设最后一道后手。若后世有人寻得天命珠，欲效余之故智，则此阵将自行激活，以封印之力反噬此人。珠与阵相连，触珠者必触阵，触阵者必遭反噬。除非……”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不是自然损坏——纸边参差不齐，撕痕很新，比手札本身的年代新得多。
有人来过。有人在宋渊之前看过这本手札，并且把最关键的几页带走了。
“除非什么？”周雪晴凑过来。
宋渊盯着那道撕痕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他把手札收好，揣进怀里。
两人出了偏殿，沿石板路继续往山上走。
路面上的苔藓有几处被蹭掉了，露出灰白的石头，是脚印，鞋底纹路很新，不超过两三天。
无面人的。
脚印一路往上，方向明确，直奔山顶白色宫殿。
宋渊蹲下看了看脚印的间距和深浅。步子大，落脚稳，力量均匀。功力很高的人，走路都带节奏。
但从半山腰开始，情况变了。脚印间距收窄，左脚比右脚踩得深，像是左腿在扛更多的重量。
“受伤了？”周雪晴注意到了。
“不像。”宋渊想了想，“像是在扛压力，越往上越重。”
白衣真人设在宫殿周围的禁制。越靠近核心，压力越大。普通人走到半山腰就该被压趴下了，无面人这种功力扛得住，但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继续往上走，路两侧出现了石碑。齐腰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样式宋渊认得，和周家阵法有共通之处，但更古老更复杂。每一座石碑都是一个阵法节点，串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庞大的禁制网络。
石碑完好，符文还在亮。
几百年了，白衣真人的阵法还能用。阵法的能量不靠人力，靠的是封印。封印越强阵法越稳。九石归元之后封印到了极限，这些阵法只会比从前更猛。
这是好消息。阵法在，白衣真人的后手就在。无面人想拿天命珠，得先过这一关。
又走了半刻钟，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平台，平整得像面镜子，平台尽头就是白色宫殿。
走近了看，才知道这东西不对劲。
材质不是石头不是玉，不是任何他认得的东西。伸手一摸，微温滑得像丝绸，月光底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
整座宫殿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像是从一整块白色巨石里掏出来的，或者它本来就长在这儿。
殿门两扇，一丈多高。没有把手，只有一道道浅浅的纹路，像水流过的痕迹。
门开着，没有任何屏障。
宋渊刚要迈步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宋渊，好久不见。”
他转过身，古松底下一个人影从阴暗处走出来。苍白的脸，竖着的猫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