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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国海疆不宁那回,是李定国真正领兵打的一仗。
小岛的海寇攻入朝国港口,气焰嚣张,李定国亲自领舰队去了,那一仗怎么打的,记载不算细致,李定国送回京师的电报写的极简单,海寇已平。
他和陈铁唳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从来不肯铺陈战功,渲染艰难。
再往后,天下逐渐安定,张献忠和李自成因为清查出家族贪墨,被派去海外开疆拓土,他们用兵打下之后,开始驻在海外,十几年的光景盘据下来,张献忠和李自成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后辈和心腹却滋生出了野心。
那年电报传的很密,北欧罗巴那边,鲁望和刘文秀截留税款,奢靡无度,甚至谋划劫掠商船来填窖藏。
还有新杭等地,李自成麾下开始在各处擅自加税,盘剥移民,俨然一方诸侯。
不仅如此,南洋也传来消息,昔日保庵录的儿子流放安南,作为民会代表教化当地,最初做的很好,但如今,也开始被腐蚀。
不仅是他,越来越多的海外巨贾开始用商业联姻控制当地民会,把自己的女儿嫁进民会头目的家里,把民会变成牟私利之工具。
那一刻,魏昶君知道,天高皇帝远,人一离开监管太久,变化是必然的。
他需要一个会用兵,会查案,有手段的狠人去把那些盘根错节的腐朽处置干净。
他想了许多人,直到最后,才确定李定国。
那一年李定国已经年近四旬,早就从满剌加调回辽东,督造军港,操练水师。
自己让他回京,给了他任命。
红袍天下海外诸地总督察使,总揽海外军政民务及风纪监察权,凡有不法,无论何职,一律从严查办,先斩后奏。
李定国出发的时候,和他手下的人说。
“里长给我这个权,是让我得罪人的,我不怕得罪人。”
“我们此次出海,纲领只有八个字,彻查不法,不留情面。”
没有什么慷慨陈词,也没有其他热血沸腾,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其实当时全天下都知道,此去究竟会有多危险,那些腐朽之辈,每一个在当地都称得上一手遮天,每一个都是跟着红袍杀出来的功臣,根深蒂固。
李定国在当时朝中所有人眼里,都是疯子。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那双眼睛和他年轻的时候,决定打大清时一模一样。
李定国从南洋开始查。
第一个查的,就是南洋民会之首保天禄。
做为启蒙会开国总师保庵录的儿子,保天禄年轻时倒也曾怀揣赤诚,纵然因为结党营私被流放至南洋,但他依旧做出了成绩,让南洋逐渐富庶繁华。
只是在他同当地富商联姻,几家缠成一团后,一切就变了。
他们把民会的官职当作自家产业经营,操纵商会,结纳胥吏,彻底腐朽。
李定国到了南洋,甚至没有寒暄,直接开始查案。
保天禄最初并不在意,觉得李定国一个外来户在南洋掀不起什么风浪,然而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李定国直接把保天禄与富商联姻,操纵官职的所有罪证全部查清,甚至连他的党羽都被挨个处置,审判。
李定国没有因为他是保庵录的儿子而手软。
出海的第一场案子,处置得干净利落,也向周边彻底展露了他彻查的决心。
之后,李定国沿着南洋一路走下去,又向其他区域推进。
查出了鲁望和刘文秀在北欧截留税款,密谋劫掠商船的实据,查出了李自成在美洲加税盘剥百姓的问题。
李定国是真的不怕得罪任何人,他没有手软,逢案必查,有罪必审。
那些老兄弟托人带话求情,带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就退回去。
也有人威胁说要让他,他听了甚至有些不屑。
那段时间,他总说我李定国从流寇营里走出来,天天把脑袋别在腰上。
要是怕死,我不会接这个差事。
有时候魏昶君甚至觉得李定国是比青石子还要疯的人,青石子那个小道士是坚定,冷静。
李定国却对百姓遭受欺压这些事近乎偏执。
以至于他做的事情,有些甚至比当年张献忠提着义子们的脑袋请罪那桩事还要狠,还要得罪人。
但也正是他一点点将电报传回京师,彻底打出了红袍天下总督察使这个名号的威名。
可以说现在洛定和石延能如此铁面无私的威慑红袍天下,至少有一半的功劳在李定国身上。
最后一次连接李定国和自己的电报,是在西非。
西非的官吏腐朽案,李定国查了数月,已经拿到铁证。
然而他没有传回下一份电报。
十一月。
李定国巡视西非驻地,在动手前夜,突染恶疾,高烧不退,药石罔效,几日内便溘然长逝。
年不满五十。
魏昶君至今仍记得当时得到消息时的难以置信。
西非驻地有红袍最顶尖的医官和药储,什么疫病能急到这个地步。
偏偏是在他即将对那家势力动手的前一夜,偏偏是在他清理了各地,最后剥到西非那些中原势力牵连最深时。
可他没有证据,李定国的身体上找不到任何伤痕,药性的残留也无影无踪。
魏昶君知道,就算他派人拆了半个西非去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早把痕迹抹干净了。
他们杀不了魏昶君,也不敢杀,但他们杀得了一个铁一样硬的李定国。
那一日,青石子,李定国,阎应元三个他身边最坚定的身影,死讯接踵而来,几乎要让他疯了。
魏昶君直到如今依旧记得当时李定国的身躯经过防腐后舰送回京的场景。
棺木里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只剩下一张张凹陷的脸。
那双许多年前运动会校场上坚定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而现在,时隔数十年,他终于来到昔日李定国最后看到的地方。
他眼睛有些发酸,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的死。
张献忠是走在工地上的,李自成是伏在案前的,他们都活到了七十多岁,也算寿数,倒在自己走的路上。
李定国不一样。
他还没满五十,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完,他本该和自己肩并肩看一看这样的红袍天下。
这一刻,魏昶君心里有些痛。
“你这小子,牺牲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