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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天白山脉的主峰哨所前，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漫过山脊。
纪霄云走在队伍最前方，身上的作训服已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是首都军区基地最后一批撤离的幸存者——近十万人，拖家带口，背负着简陋的行囊，沉默而缓慢地向这片传说中的“净土”移动。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牵着，老人拄着树枝做成的拐杖，青壮年则轮流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伤病员。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但望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时，眼中却燃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纪霄云抬头，看向哨所高处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前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白衣胜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与山岩间，醒目得不真实。
那是洛云芷。
吴文早已接到通报，带着纪云明等人在哨所大门前迎接。兄弟重逢的喜悦还未散去，此刻却都化作了凝重。纪云明看着自家大哥越来越近的身影，又望了望高窗上那道淡漠的视线，心头莫名一沉。
“大哥。”纪霄云走到近前，纪云明迎上去，声音干涩。
纪霄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扫过吴文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视线最终投向高处：“洛小姐，我们到了。”
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山谷前的空地，也传到了上方。
洛云芷没有动，清冷的声音透过广播，毫无波澜地响起：
“纪基地长，辛苦了。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洛云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那眼神不像在看活生生的人，倒像在评估一堆亟待处理的资源。
“天白山脉，不是慈善收容所。我这里，只接纳有价值的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头，“你们当中，觉醒者、技术专家、经验丰富的战士，可以留下。其余人——老弱妇孺、没有特殊技能的普通人，请原路返回，或者……自行寻找出路。”
“哗——！”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然炸开！
“什么？！”
“让我们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们吃的都没了！怎么回去？！”
“凭什么？普通人就不是人吗？！”
绝望的哭喊、愤怒的质问、崩溃的哀嚎瞬间交织成一片。近在咫尺的希望被一句话轻易掐灭，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许多人几乎当场晕厥。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开始骚动，推搡，有人试图往前冲，却被洛云芷的能力拦下，身体定在原地，维持着冲锋的动作。
纪霄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处的洛云芷，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也是第一次见识到洛云芷的能力。
“洛小姐！”他的声音因惊怒而拔高，甚至压过了身后的嘈杂，“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会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这些人，是我的兵，是我的民众！他们一路跟着我，信任我，才走到这里！你现在告诉我，他们不配活着？！”
“价值决定生存，纪基地长。”洛云芷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末世资源有限，情感用事，只会拖累所有人。留下精英火种，人类文明才有延续的可能。这是理智的选择。”
“去他妈的理智选择！”纪霄云彻底怒了，连日来的疲惫、压力、对身后十万人生死的重担，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上前一步，指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眼眶赤红。
“你看看他们！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为了掩护同伴断后的伤员！他们没有价值？他们的命就不算命？！如果所谓的文明延续，是要先抛弃大部分同类，那延续下去的到底是什么？魔鬼吗？！”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红了眼，自发地向前聚拢，将普通民众护在身后，尽管他们自己也是衣衫褴褛，武器残破，但一股悲壮惨烈的气势却升腾起来。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得毫无意义，只怕被自己寄托希望的人亲手推进深渊。
“洛云芷！”纪霄云不再用敬称，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纪霄云，代表首都军区基地最后十万军民，正式请求你履行承诺，接纳我们！如果你执意要驱逐普通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
“那么，请将我们所有人，一同驱逐！我们同来，同往！要活一起活，要死——也死在一块！”
“基地长！”
“首长！不行！”
“我们愿意走！您和兄弟们留下！”
民众中爆发出更剧烈的声浪，许多人痛哭流涕，拼命摇头。有人试图往外走，想主动离开，不连累纪霄云和战士们。
场面彻底失控，绝望与愤怒在山谷中弥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高窗之后，洛云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纪霄云寸步不让、目眦欲裂的维护。
看着战士们自发组成人墙，将老弱妇孺死死护在身后。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普通人，有的跪地哀求，有的默默收拾可怜的行李准备离开，有的则眼中燃起不甘的火，拼命喊着“我会干活！”“我学东西快！”“给我个机会！”
看着李二狗紧紧搂着小九，看着纪云明、焦急地看着她又看看纪霄云，拳头攥得死紧。
李二狗反而没有紧张只有冷静，心里直觉洛云芷不是这样的人。
人性的卑微软弱，人性的光辉坚韧，在这极致的压力下，赤裸裸地呈现、碰撞。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纪霄云甚至准备命令部下强行保护民众冲击关卡（哪怕他知道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的千钧一发之际——
洛云芷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微不可闻，却奇异地通过广播，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一股庞大、浩瀚、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降临！
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恐惧。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瞬间压在了肩头，又仿佛被至高无上的存在漠然凝视。所有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正在推搡的人僵在原地，举起武器的人手臂沉重得无法抬起，就连纪霄云，也感到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体内澎湃的怒气和异能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这就是洛云芷真正的实力？纪霄云心中骇然。他一直知道她很强，却从未想过强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在这股力量面前，十万军民，恐怕真的只是蝼蚁。
威压只持续了短短三秒，便如潮水般退去。
所有人都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高窗。
洛云芷终于动了。
她缓缓走下哨所，白衣拂过冰冷的石阶，来到众人面前。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纪霄云脸上。
然后，在十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和漠然，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很好。”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回荡在山谷，“纪霄云基地长，以及，首都军区基地的所有同胞们……”
“你们，通过考验了。”
考验？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连纪霄云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洛云芷走到纪霄云面前，目光与他直视：“我从未想过真正驱逐任何人。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试探。”
“我要看的，是你纪霄云在绝境中，是会选择‘理智’地牺牲大部分，保全所谓‘火种’，还是会选择与你的民众共进退，不抛弃，不放弃。”
“我也要看的，是你们这些被认定为‘没有价值’的普通人，是会认命等死，崩溃疯狂，还是会挣扎求存，努力证明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更想看的，是在希望被无情剥夺的极端压力下，人性是会滑向深渊，还是能绽放出光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紧护着孩子的母亲，搀扶着老人的青年，挡在同伴身前的战士……
“你们看到了，纪基地长选择了后者。你们中的许多人，也选择了后者。”
“在末世，强大的武力、稀缺的技能固然重要，但一个群体能否真正走下去，走得更远，看的不仅仅是这些。”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更多人能听到，“看的是领袖是否值得追随，是否有担当！看的是人与人之间，是否还有不舍弃的羁绊，是否有在绝境中依然不灭的守望相助之心！”
“如果刚才，纪基地长真的答应了只留下‘精英’，或者你们普通人只是麻木地接受命运，甚至为了活命自相残杀……那么，很遗憾，天白山脉不会接纳这样的队伍。因为那意味着，你们的精神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具空壳，迟早会从内部腐烂，甚至危害到整个聚居地。”
“但你们没有。”
洛云芷转身，面向十万双渐渐燃起亮光的眼睛，朗声道：
“你们证明了，你们值得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重建家园的机会！”
“我宣布，自今日起，天白山脉基地，正式接纳首都军区基地全体同胞！所有人，无论异能者、普通人、老人、孩子、伤员，都将获得安置！我们会提供食物、饮水、住所、医疗！需要工作，用劳动换取生存和发展！这里，没有抛弃，只有共建！”
死寂。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山谷的欢呼声、痛哭声、呐喊声！
许多人相拥而泣，跪倒在地，朝着洛云芷、朝着纪霄云、朝着天空，拼命地磕头。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方才跌入地狱的绝望激烈对冲，让情绪彻底决堤。
纪霄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又看看眼前微笑的洛云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愤怒、悲壮、决绝……所有激烈的情绪还堵在胸口，却突然被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名为“希望”的洪流冲垮、淹没。
原来……只是试探？
原来，他们都没有被放弃？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是庆幸，是后怕，是感激，也有被“算计”的些许郁闷，但最终，全都化为了沉甸甸的、对眼前这个女子深不可测的心智与力量的敬畏，以及……一丝真正的认同。
“洛小姐……”纪霄云声音沙哑，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一步，对着洛云芷，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为十万条得以延续的生命。
也为这末世中，一份未曾泯灭的、对人性的坚守与信任。
洛云芷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抬手虚扶。
“纪基地长，带你的人，进去吧。热饭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她侧身，让开了通往临时住所的通路，那里，炊烟已然袅袅升起。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