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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天煞孤星(第1/2页)
《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二章
天煞孤星
天亮了，但北境的冬天天亮不天亮没有区别。雪还在下，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像个偷懒的厨子，不肯把火生旺。
林青鸾被赶出了镇北侯府。
他站在侯府正门外的大街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冻了一层冰的棉袍，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门房把他那点可怜的行李扔出来——一件换洗的旧衫、一双新的布鞋、三块干饼——然后当着他的面把朱漆大门合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响，震得门楣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早。“林青鸾对着紧闭的大门说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行李。
干饼是冻的，像石头一样硬，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响。他把三块饼揣进怀里，新布鞋夹在腋下，旧衫披在肩上，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街上有人在看他。镇北侯府的庶子被逐出家门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北境城。人们远远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怜悯，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说话。
调戏郡守千金被赶出家门——理由够丢人了，谁沾上谁倒霉。
林青鸾低着头往前走，雪没过了他的脚踝。布鞋破的洞口灌进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脚趾渐渐地没了知觉。他走过十字街口的时候，一只打满补丁的布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低头一看，是个小姑娘。
五六岁的年纪，梳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身上的棉袄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她一只手攥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裤腿，仰着脸看他。
“哥哥，“小姑娘说，“你饿不饿？“
她手里的馒头是热的，白生生的，冒着气。上面还有她的小小牙印，咬了一小口。
林青鸾愣了一下，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认识我？“
小姑娘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阿娘说——“小姑娘说话还有点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街上好冷，有人没饭吃。让我把馒头分一半。“
她说着，把那半个馒头递到林青鸾面前。馒头还是温的，白面上沾着她掌心的汗。她认真地看他：“吃呀。“
林青鸾看着那半个馒头。他昨晚吃了半碗馊饭，但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肚子里空得发慌。他的手指已经伸出去了一半，忽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圆圆！离他远点！“
一个妇人冲过来，一把将小姑娘抱了起来，连着退了好几步。她警惕地看着林青鸾，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别靠近他，那是镇北侯府那个天煞孤星！他克死了亲娘，克死了兄长，谁沾上谁倒霉！“
小姑娘被她娘搂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她不明白她娘在怕什么，只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眼睛。
“哥哥会死吗？“小姑娘问了一句。
她娘抱紧了她，转身就走，边走边数落她：“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要跟乱七八糟的人说话，天煞孤星，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母女俩走远了。那半个馒头还在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林青鸾还蹲在原地。他的手伸出去，手指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接到。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袖口冰凉，什么都没有。
“天煞孤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北境城有三条主街。第一条他走过，第二条他也走过。他走得很快，但不知道要去哪里。整个北境城都知道了他的事，他走哪条街都有人指指点点，像看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第三条街是北境的贫民区，叫“篱笆巷“。房子矮，路窄，污水在路面上冻成一坨一坨的冰，混着烂菜叶和煤灰。走在里面的人大多低着头，腰弯着，没什么人看他。
林青鸾在这里停下来。
他在一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把带来的旧衫裹在身上，干饼放在膝盖上。饼冻得像砖头，他拿牙啃了一口，崩下来一小块碎屑，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让让，让让。“
一只破碗忽然伸到他面前。他抬头一看，一个十来岁的小乞丐正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这几个孩子衣裳比他还破，脸冻得黑里透红，眼睛里却有一股凶狠的光。
“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为首的小乞丐说，“你要在这儿落脚，得先交保护费。“
林青鸾看了看他手里的破碗，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孩子。这几个孩子脏归脏，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野狗护食的那种光，什么都不怕，因为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他们身上都有伤，嘴角淤青的、鼻梁贴了草药的、手指缠着破布的，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跟人打架留下的。
“我没钱。“林青鸾实话实说。
小乞丐没说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短棍，拇指粗，一头裹了铁皮。他拿短棍敲了敲旁边的墙：“没钱也可以，脱一件衣裳。“
“我就这一件棉袍。“
“那就脱鞋。“
“鞋也破了。“
小乞丐看了看他的鞋，皱了皱眉，转过头跟后面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个好像真没钱“。为首的小乞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短棍举了起来：“那你也得表示表示。规矩不能破。“
林青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对着小乞丐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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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商量。“他说。
“什么？“
“你打我一顿，打完了我是你的人。你以后罩着我，我帮你打架。“
小乞丐愣住了，皱起眉头看他：“你有病？“
“有，“林青鸾认真点头，“我脑子不太好。“
几个小乞丐面面相觑。为首那个打量了他半天，忽然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拿着。“
是一个馒头。冷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粒黑乎乎的煤渣。林青鸾接住馒头看了看：“哪来的？“
“偷的。“小乞丐说，“给你一口，不算白占你地盘。“
林青鸾捏了捏那个馒头，冷得像块石头。他掰下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塞进嘴里，含了半分钟才嚼开。馒头确实硬，煤渣硌牙，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比昨晚那碗馊饭香多了。
“你叫什么？“他问。
“李四。“小乞丐指指身后的几个：“王五、张六、赵七。“
“你们住哪儿？“
李四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尽头一座破庙——屋顶塌了一半，门板缺了一扇，庙檐的瓦片掉得七零八落，露着黄泥和稻草。庙门上方挂着一块歪了的匾，字迹模糊了，勉强能认出“山神庙“三个字。
“就那儿，不嫌弃就一起住。“
林青鸾跟着他们进了山神庙。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还破，正殿的神像脑袋掉了半边，供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墙角堆着几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被。但里面有火塘，火舌舔着铁锅的锅底，锅里咕嘟嘟冒着热气，一股米香扑面而来。
李四蹲在火塘边拿了根棍子捅火：“我们今天捡了一包米，够吃三天的。“
林青鸾在火塘边坐了下来。北风从破门板外面灌进来，但火塘的热气把他的脸烤得微微发红。他抱着膝盖，看着火焰一跳一跳地往上蹿，忽然觉得身上有点暖了。
“那个——“李四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领口里，“他们说的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
“天煞孤星。“
火塘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溅出一星火星。林青鸾盯着那点火星在灰烬里慢慢熄灭，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娘死了。我哥也死了。跟我亲近过的人，好像都没有好下场。“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觉得呢？“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火塘里扔了一根新柴：“我觉得你饿了一整天，还能分我半块馒头——不像是会克死人的那种。“
林青鸾转过头看他。
李四已经靠墙躺下了，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爹娘死在北境那边的雪崩里了，王五爹娘欠债跑了，张六、赵七从小就没见过爹娘。咱们几个命都硬，不差你这一个。“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青鸾，声音从后脑勺飘过来：“睡吧，明天还要去讨饭呢。“
火塘里的火渐小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几个孩子的脸上跳动着。王五缩在墙角打呼噜，张六抱着赵七的脚取暖，赵七嘴里还在嘟囔梦话。林青鸾没躺下，他靠在柱子边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那个地方昨晚被老乞丐划开了一道口子，现在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指尖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青色的，温热的，像一条小蛇蜷在血脉里。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脏兮兮的道袍，那道眉心的符，那句“你娘练到了第八重“。
“你到底是谁？“他在心里问了一遍。没有人回答他。火塘的最后一簇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山神庙里暗下来，只有雪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林青鸾在那条银白色的光线上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七岁的孩子，蹲在母亲的床边。母亲的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嘴唇苍白得像那株老梅的花瓣。她伸手摸他的头发，指尖冰凉。
“鸾儿……“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棉絮，“别让他们找到那个玉佩。“
“娘，玉佩在哪儿？“
“在……“
她没有说完。她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垂落在床沿上，不动了。烛火猛地一跳，灭了。七岁的林青鸾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娘“，没有人应他。他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有人进了屋，把他从床边拽开。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胸口不再起伏了。他被人抱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看见窗外有一个影子闪过——黑衣人，身形很高。那人翻墙出去的时候，腰带上的挂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铜质的狼头。
他猛地惊醒。
山神庙里一片漆黑，火塘已经凉透了。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棉袍里面那层薄衫湿乎乎地贴在背上。他大口喘着气，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母亲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
“别让他们找到那个玉佩。“
玉佩、狼头、黑衣人、中州赵氏、神荒异族——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锅滚开的粥，找不到哪一粒米是钥匙。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半块冷馒头，又摸了摸心口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娘，你在哪儿藏着呢？“
破庙外，雪还在下。北境城的三条主街上，已经有人开始清早的营生了。没有人知道，镇北侯府那个被赶出门的废柴，此刻正蜷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怀里揣着一块冷馒头，眉心上还残留着一道看不见的符印。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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