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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魏王,完了!
褚遂良恭顺垂首,并不作声。
陛下宽容能谏,确系明君。只是自文德皇后逝世之后,陛下风疾日重,脾气亦日益难测,常以智拒谏,以言饰非。
魏玄成曾劝谏陛下勿要滥使民力,陛下强辩曰:「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
房玄龄房公丶高士廉高公曾问陛下北门营造事,被陛下怒斥:「君但知南衙事,我北门营造,何须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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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玄成又于贞观十三年又上《十渐疏》,谏陛下由俭入奢丶亲佞远贤丶滥用民力,不比贞观初年,陛下仍不纳。
而今魏玄成已逝,诤谏之臣日少,褚遂良已是有许久许久,没有看到陛下这般吃瘪丶
反思己身的模样了。
一旁的内侍王德察言观色,见李世民怒意似有收敛,遂小声请示道:「陛下,这地上衣裙————」
「老奴这便收走罢?」
「拿走吧。」李世民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余光却是看到了那本黑色册子。
「把那册子递上前来。」
王德连忙奉册上前,李世民掀开内页,页中,属于长子的熟悉字体,让他忍不住先是心头一颤。
随后,他粗略扫过页内条目:只见内页之中,密密麻麻写着一众关东士族勾结牟利丶
兼并田亩丶徇私枉法的条目。
其中人名,非只有白身,亦不乏有许多身居朝廷要职之人。
李世民神色渐渐凝重,原本翻腾的怒火掺上了几分沉郁。
「那竖子。」他皱着眉头。「是把一团烫手的烂摊子,硬生生摔到朕的案前啊。」
这本由长子李承乾写出的册子,他自是知晓。
在李世民看来,李承乾欲以此等阴私之法分化各大世族,属实是幼稚之极。
各大世族盘踞地方,又是家大业大,必然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对此,朝廷本就心知肚明,只是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世家亦有分寸,既便是有不法事,亦大都已料理过手尾,即便以此威胁,世家亦多不惧,大不了壁虎断尾,难伤其根本。
朝中之事,首善制衡。只要这些世家还知晓分寸,纵使是他这个皇帝,亦不会轻易出手,打破现有的权力格局。
即便是他这个皇帝想要打压世家,也不会顾念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而是会先掩藏意图,而后长远筹谋,以大势压之。
但那竖子,却是直接在夏祀聚宴之时,直接把这册子抛到朕的身上,嫁祸于朕,教朕两难:
若是不处置那些世家,则夏祀这一袭女裙,以及那一首长短句,必定会在青史之中,化作对他这个皇帝的千古污点。使得后人皆知,他这个皇帝无所作为。
可若是要处理这些为祸世家,则朝中必定要掀起一阵滔天风浪。废太子案风浪方过,朝廷才只安稳了一阵时日而已————
那竖子,何时竟有了此等的心计。
李世民正自思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通传:「魏王殿下入殿。」
不多时,李泰整理着朝服,缓步踏入两仪殿。他方才奉命代父送客,将一众宗室丶文武勋贵尽数送出宫阙,诸事料理得妥帖周全。
刚入殿中,他目光便下意识扫过御案,一眼瞥见了李世民手中那本黑色封皮册子。
李象曾以这本册子,拿捏一众归附魏王府的世家小辈。再加之他与李承乾明争暗斗了许多年,哪里还猜不出,这册子乃是李承乾留下的手段?
这册子中所记述的,必然都是依附他魏王派系丶为他奔走效力的关东士族子弟与朝中亲信!
李泰心思急转,瞬间理清其中利害。他太清楚其中利弊,一旦父皇当真按着册中条目深究彻查,顺着蛛丝马迹层层深挖,必然会牵连大批魏王党羽,动摇他如今根基。
甚至可能,会影响即将到手的储君之位!
一念至此,李泰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谦和:「儿臣奉旨送别宗室丶百官,已然尽数送走,宫内诸事安置妥当,特来复命。」
李世民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淡,并未言语。
李泰垂着眉眼,状似无意地余光再次瞟过御案上的黑册,稍作迟疑,便故作从容丶语带恳切地开口道:「父皇何必管顾这劳什子册子?」
「父皇,方才李象口出狂悖妄言,搅乱大典,已是徒生风波。」
「儿臣闻听那竖子有一本黑册,专罗织罪名,胡编滥造,夸大其词,污蔑他人以达己用。」
「儿臣以为,这些市井流言拼凑的琐碎条目,必不属实。」
他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淡化册子的分量,试图打消李世民彻查的念头:「竖子无行,不顾江山社稷。若是开此先例,人人都无实据,只以污言以告他人,试图排除异己,则我大唐必将人人自危。」
李世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李泰,只淡淡开口:「青雀的意思,是让朕当作此事未闻,置之不理?」
李泰心头一喜,连忙顺势叩首,恳切道:「几臣正是此意!小事不必扰大政,既往不咎,亦可显父皇仁君胸襟丶容人之量,朝野亦必更加安泰。」
李世民默然无言,只是观瞧着跪伏于地的李泰。李泰心中惊惧渐起,慢慢的,背后开始渗出冷汗来。
他有心上前,投到李世民怀中。却又担心如此一来,更惹得李世民生疑。
况且,自从那日李象骂出「嘤嘤嘤嘤」四字之后,他总觉得父皇审视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朕知道了。」
许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泰方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李世民正在不住揉捏着额头两侧,似是受头风所扰,面上并无什么其他的神色。
看来刚才的沉默,只是父皇忽然头疼了一阵么?李泰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青雀,你先下去罢。朕还有事,与登善说一说。」
听到此言,本还想上前的李泰只得躬身。余光瞥见李世民已将那黑册子合了上去,心中顿时更安。
待他出殿,李世民却是目光炯炯,方才揉着额头丶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样,已是荡然不存。
殿门复又掩上。
「前日,青雀投我怀。」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李世民忽然开口,似在说与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愿为储君,若朕不安,可杀子传弟。」
「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李世民道。话里虽说着「甚怜之」,脸上却没有一丝爱怜之色,尽是失望与霜寒。
「登善熟读史册,你以为,青雀此言如何。」
褚遂良猛的浑身一振,抬起头来。
他察言观色,略加思考,复俯身进言道:「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安有愿杀子传弟者!」
「非爱其弟,爱其权也!」
「陛下先前既立长子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长子,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皇孙先前所言,将不远矣!」
「善。」李世民点头,手指捏紧了那本黑册,一字一句道。
「魏王不当为太子。」
褚遂良低头,手不自禁的握紧了那个本已写满了字的芴板。
陛下于自己这个史官面前,透露此言,无异于已经开始,自承先日废太子之失。
同时,也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魏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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