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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云霆终于隐隐察觉明帝的态度有些不对。
但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帝一双锐利的眸子在上首如鹰隼一般紧盯着他。
殷云霆愣愣的答道：“……儿臣，儿臣三个月前拜访大皇兄，无意见到的。”
“三弟！”一声压抑的呼唤响起。
殷云霆猛地侧头，看到站在另一侧的殷天川。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含痛泪，正无比哀戚地望着自己，仿佛遭受了巨大的背叛。
“三弟……”殷天川声音颤抖，“那首诗，是三弟你散播出去的？”
“不是我……”殷云霆急忙否认，“我只是在街上听到民谣。”
“还撒谎！”明帝再次拍桌，“你拿你大皇兄的诗做什么？你既然拿了，为何这诗又传去了民间？民间有曲解你大皇兄此诗的恶意，你不去查明因何丢失，何人指使，反而跑来跟朕告状，你是何居心？”
殷云霆被明帝噼噼啪啪的连声质问问得头晕眼花。
怎么跟他预想的反应不一样？
殷云霆急忙跪下解释，“父皇，儿臣可以解释……”
“父皇！”
殷天川大声打断他的解释，表情破碎，“儿臣不知，原来在三弟心中，竟是与那群愚民一样，认为他的兄长会怨怼君父，觊觎非分！儿臣枉为人兄，没在弟弟心中树立起兄长的形象，儿臣有罪啊！”
“与你何干？”明帝将桌上的诗扫出去，“老三，朕看这民谣和流言都出自你手吧？你想陷害兄长？”
明帝失望极了。
因为淑妃的关系，他一向最器重老三殷云霆。
而这个三儿子在他面前也一直表现得兄友弟恭，一副“贤”样。
没想到啊……
他居然私下做出这样陷害兄长之事。
他连君父都骗，他这二十几年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又有几分是真的呢？
纸笺随着明帝的震怒飘落在殷云霆的膝盖前。
纸上的字恍然扭曲成殷天川狰狞的嘴角，冲着殷云霆大笑。
笑他的不自量力。
殷云霆声泪俱下的声音配合着明帝的怒气不停的响着：
“儿臣自省，才德确不堪大任，有负圣恩，但一颗忠君孝父之心，天地可鉴！今日方知，连骨肉至亲的三弟也作此想，儿臣……儿臣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真是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啊！
将一个被至亲误解、污蔑的委屈兄长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殷云霆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的明帝。
只见父皇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晰地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殷云霆张了张嘴，“父皇，那诗真不是儿臣设计……”
“朕不想听。”明帝打断他的申辩，“你莫以为你做些小动作朕不知道，朕平日里宠着你罢了，你却仗着朕的喜爱肆意妄为，如今竟然连兄长都害！”
“这储君之位，就那么好争吗？”
明帝的咆哮在书房中响彻屋顶。
一众太监宫人齐齐匍匐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殷云霆从来没有见过明帝冲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紧张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传朕旨意。”明帝的声音平缓却重若千钧，“三皇子殷云霆，不修德性，不睦兄弟，捕风捉影，以诗构陷，离间天家骨肉。着即革去所有差事，罚俸一年，于府中禁足思半年。其左右附逆者劝导失职，着令内阁楚卿主导彻查。”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殷云霆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就这么一件小事，明帝要削了自己辛苦维护的职权？
吏部、工部、漕运等各项重权，明帝说褫夺就褫夺了？
“三皇子党把持吏部考功之事，吏治钱粮、漕运、工部营缮及五城协巡，事务繁多，多年来结党营私。”
三日后，楚慕聿便领着刑部和大理寺彻查了三皇子的附党。
此刻，楚慕聿一袭绯袍，躬身立于御案之前，面色平静无波的禀奏着：
“吏部考功司历年考评升降，多有私相授受，以三殿下好恶为尺，埋没贤才，擢拔佞幸。”
“漕运分司账目混乱，以‘折损’、‘漂没’之名，历年虚报损耗不下三十万两。”
“工部营缮司更与京中数家皇商过从甚密，以次料充好料，虚高报价，其中尤以去岁宫城西北角楼修缮之工程为甚，银钱耗去七成，不及三月便已漏雨……”
听着楚慕聿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明帝只觉得手中那份薄薄的奏疏，仿佛有千钧之重。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明帝的心头。
这已不止是构陷兄长，更是动摇国本的蠹虫之行。
楚慕聿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明帝铁青的脸色，缓声道：
“以上种种，若依律严办，所涉三品以下官员逾百，六部、漕司、工坊乃至地方州府，皆有人牵连其中，若一并雷霆处置，恐非震荡二字可形容。”
他话音落下，御书房内只余更漏点滴之声。
明帝按在奏疏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额角青筋隐现。
一口气撤换上百官员？
朝堂立时空虚，政务即刻瘫痪，更会引来天下哗然，史笔如刀。
可不处置，又该如何？
他三日前的怒火岂不是成了笑话？
“朕……”
明帝刚开口，一股熟悉的、尖锐的抽痛自太阳穴炸开。
令他眼前一黑，忍不住以手扶额，闷哼一声。
怒火、失望、对社稷的忧虑、对骨肉的痛心，还有这骑虎难下的困局，交织成一股摧毁理智的洪流，冲击着他不再年轻的身躯。
楚慕聿将帝王这份强忍的痛苦与挣扎尽收眼底。
他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缓：
“陛下，此事盘根错节，若以猛药，恐伤国体，臣有一策，或可徐徐图之。”
明帝从指缝间抬起眼，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希冀。
“今岁春闱在即，天下士子齐聚京师，正是一轮新陈代谢、为朝廷注入新鲜血脉的良机。”
楚慕聿从容道：“臣请旨，此番春闱，由臣亲自督考，严明纪律，务求为国选拨真才实学、身家清白之俊杰。此为其一。”
“其二。”他自袖中取出另一份更薄的册子，恭敬奉上，“此乃臣依据现有空缺及可调整之职，拟定的首批替换名录，计二十三人，先行替换如何？”
明帝接过，急匆匆扫了一眼。
发现楚慕聿提出的替换职位，如漕运津口巡检、工部物料库掌库、五城兵马司文书、户部清吏司帖写等，皆非中枢显要。
却无一不是钱粮物料经手、文书案牍通联之关键所在。
他立刻明白，先行更易这些人，就像更换屋宇榫卯，不至动摇梁柱，却可稳住根基，阻绝贪腐污流之渗漏。
更妙的是，这二十余个名字后面隐约代表的势力，他略一思索便知。
约莫大半数是老二殷宴州的人，另一半则隐约指向老大殷天川近来接触的务实官员，还有几个是此前并未明显站队、风评尚可的“清流”子弟。
安排得滴水不漏，平衡至极，任谁也挑不出“结党”、“偏私”的错处。
“楚爱卿，你倒是思虑周详。”
明帝放下名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嘲弄：
“只是这般小打小闹，换些虾兵蟹将，于那庞然巨物，何异于隔靴搔痒？”